不是变年轻,是变硬。
那张方才还絮絮叨叨抱怨小白菜糊了的脸,此刻像换了一张皮。
眼角眉梢那点慈祥的笑意还残留着,可整个人气场陡然沉了下来,沉得让莫问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
许椿林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中气十足的咋呼,而是低缓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莫问已经很久没见师父对他露出这种表情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也沉下来:“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莫名其妙的调令下来时他就有所猜测。
那段时间省厅很乱,上层似乎出了岔子,抓了一批人,全都是跟爆炸案扯上关系的人。
具体什么事情他并不清楚,但没道理其他办案人员都被约谈他这个直接关系人却一点事没有。
许椿林的表情松了松,上下打量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狐狸徒弟,半晌吐出一口气:“行,没白教你。”
莫问:“...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许椿林没立刻回答,往沙发上靠了靠,抬了抬下巴:“先说说你的推测。”
莫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第一条推测。
“您早就知道Lucifer没死。”
许椿林神色未动,示意他继续。
莫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出第二条推测。
“您派我去罗阴是避难也是寻找新的支援。”
许椿林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神色微妙:“我是想让你找新的支援,也有保护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你直接找了个男朋友回来。”
莫问神色如常微微一笑:“我以为这事儿您也早就料到了呢。”
许椿林却没接话茬,沉默片刻让莫问继续往下讲。
莫问把关于基因改造的推测和自己的身体情况说了出来,许椿林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臭小子,可以啊,知道防着师父了。”
莫问心头微跳,许椿林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把关于永生的实验摊在明面上。
沉默良久,莫问再度开口,声音干涩。
“所以...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永生实验?”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莫问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是师母被检查出肝癌的时间。
手脚开始变得又冷又硬,莫问心底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
许椿林还保持着先前的坐姿没有动,光线只照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的半张脸连同眼中的神色全都沉入一片暗涌的灰。
抽油烟机的声音渐渐停息,屋子里慢慢陷入寂静。
齐焱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一老一少之间的气氛堪称剑拔弩张,严肃的要命,齐焱下意识夹紧双腿,小心翼翼地往后了半步,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外交官:“二位,菜炒好了,要不....先吃饭?”
沙发上那一老一小同时转头看他,目光里还带着没消化完的沉重,看得齐焱差点想把菜盘子顶脑袋上当掩护。
“放那儿吧。”
许椿林指了指餐桌,语气缓和了些,脸上的“硬壳”慢慢收回去,又变回那个絮絮叨叨的小老头。
莫问也收回视线,垂下眸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往回爬。
真是草木皆兵了,师父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莫问起身去洗手,顺便帮齐焱将碗筷拿出来摆好。
齐焱把菜放下,又钻进厨房端出另外两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和可乐鸡翅,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摆上桌,颜色搭配得还挺好看。
许椿林踱过来看了一眼,一脸看上门女婿的表情,点点头:“行啊小伙子,有两下子。”
齐焱露出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家常菜,许教授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不嫌弃,”许椿林坐下,招呼他俩,“来来来,都坐,边吃边说。”
三人落座,餐桌上安静了片刻,一时间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齐焱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了握莫问的手,用口型问:没事吧?
莫问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许椿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小莫,”他看着莫问,眼神里带上了点复杂的情绪,“刚才那话没说完。”
莫问也放下筷子,神情平静:“您说。”
齐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了一下,起身:“要不我先出去——”
“坐下。”许椿林瞪他一眼,“都是一家人了,躲什么躲?”
齐焱老实巴交坐下,又高兴又忐忑的。
许椿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十五年前,你师母查出肝癌那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找了所有能找的专家,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晚期,没救了。”
“我不死心。”许椿林看着桌上的菜,眼神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省厅正好在查一个案子,跟境外的一个医药组织有关。我借工作的名义,调了所有的资料,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然后你发现了永生实验。”
莫问接话。
许椿林点点头:“几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本来已经被判了死刑,忽然间就好了。不是缓解,是痊愈。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他们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年轻化。”
莫问垂下眼睫,没说话,静静等着许椿林往下说。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查到了他们组织的代号,叫Rebirth,重生教,主教就是Lucifer。”
莫问眸色微沉。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恶魔教会的名字。
此前的所有资料从未提及过,只提了Lucifer是某邪教组织BOSS。
许椿林继续道:“这个组织参与了很多事。基因改造、器官交易、非法人体实验....每一条线往上摸,都能摸到一些不该摸到的人。”
第347章 父亲留下的信
“所以您让我去罗阴?”
许椿林叹了口气:“那段时间省厅在清理门户,我不知道谁是干净的谁是不干净的。”
“而且...你那时候刚恢复好不长时间。”
莫问看着许椿林,半晌没说话,胸口微微有些发堵。
的确,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几乎都到了极限。
他没什么资格去质问师父,师父比他还要了解他。
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走路都打晃。
父母刚走,自己也差点死在爆炸里。
那案子他亲手办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火。
那种时候,如果有个人跟他说‘你师父查了十几年都没查到头绪’、‘那个Lucifer可能根本没死’、‘你身上被人做了手脚,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能听进去吗?
听不进去的。
他会疯。
不是愤怒那种疯,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那种疯。
那时候的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微再加一点力,就会断。
不是断成两截,是直接碎成粉末那种断。
所以许椿林什么都没说。
他把他调走,让他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见陌生的人,办陌生的案子。
让他慢慢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拼成一个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等他能活下去了,等他自己发现不对劲了,等他自己开始查了——
那时候再告诉他。
那时候他能接住。
许椿林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目光颇有几分慈爱地看着莫问。
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又失去了儿子,现在身边也只剩下小莫一个亲徒弟了。
他就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也不能让小莫再出事。
幸好,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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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重新抬起头,藏在眸底深处的警惕彻底消散,抿了抿干涩的唇,乖乖巧巧地道了个歉:“对不起,之前...还怀疑过您。”
许椿林乐呵呵笑着,慈祥的褶子笑开了花,看着就跟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压迫感。
“行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给我买几瓶茅台这事儿就过去了。”
莫问:“....行。”
茅台而已,他买得...起。
上回给齐焱的卡里那二十万非但没动,反倒无端繁殖出来五百万,凑了个520。
有钱人的浪漫是真有钱。
三人没再将沉重的话题继续下去,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餐。
吃完饭,齐焱自觉去刷碗,许椿林也没推辞,拉着莫问到了拉着窗帘的卧室,从床底摸出一个灰扑扑像是刚从泥地里挖出来一样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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