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也在挑粪_会飞的烤鸡【完结】(106)

  张叔瞬间怔住,面露为难,明显想到了之前的事:

  “这……董事长吩咐过,老宅必须有人值守,我不能擅自离岗。”

  “我在这里,出不了任何事。”

  钟野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爸爸说过我可以随时回来,不会怪你,你直接去休息。”

  他之前性情虽然张扬,但是待人也不算无礼,极少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

  张叔犹豫片刻,权衡再三,只能点头应下。

  钟野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他十多年来一直住的地方。

  他没有在客厅停留,转身抬步,径直走向了那道通往顶层阁楼的楼梯。

  楼梯应该很久没有人上来了,扶手微凉,落着极薄的一层灰尘。

  毕竟平时连张叔都被勒令不能上来。

  钟野觉得自己真挺命大,不仅上来了还进去过一次,现在还准备进去第二次。

  他去找钥匙,没想到那个钥匙已经不在原位了,钟野想了片刻,粗暴地踢坏阁楼门。

  还是熟悉的场景。

  墙上贴满了照片。

  有些照片被新贴的覆盖了一半,只露出一截衣角或半张脸,但更多的完整地展示着同一个男人。

  其实他很年轻。

  其中有一张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栋教学楼前,回头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还有他在雪地里仰起头,围巾被风吹散了。

  钟野走近看,突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多张照片其实都是衣衫不整又狼狈的。

  他指尖悬停在一张照片的上方。

  这张照片里那个男人站在未名湖边,身后是博雅塔,笑得很舒展。照片的角落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色发褐——“折青,首都大学中文系九四级,摄于大二秋。”

  折青。

  钟野心突然一悸。

  傅沉渊百年未变的微信名缩写是zzq。

  他突然疯了一样地翻起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钟野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黑色硬壳封面。翻开第一页,是两个人的毕业合影。

  傅沉渊穿着学士服,身边站着同样穿着学士服的“折青”。

  两个人都很年轻,傅沉渊比现在年轻很多,眼神里没有后来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郁,甚至可以说是在笑的。

  那个男人站在他右边,微微侧着身子,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烫金小字:首都大学中文系九八届毕业留念——钟折青与傅沉渊。

  像是什么东西轰然落地。

  此前所有费解的疑点瞬间有了答案,猝不及防的真相砸得他心神发懵。

  他木然地翻开第二页,是另一张合影,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背景是首都大学的校门。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傅沉渊的笔迹,那行字写着:“折青与我,一九九八年夏。”

  翻完整本相册,每一张都是傅沉渊和钟折青的合照。

  从大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从初秋的迎新晚会到盛夏的毕业典礼,一年一年,一张一张。

  最后一张照片里,钟折青的笑容淡了很多,眼神也不太对,像是单纯在看镜头。

  相册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钟野倒出来,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最上面一张,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没有细看内容,只看了一眼落款——钟折青,一九九九年三月。

  信封底下,压着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翻过来,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DNA亲权鉴定报告”

  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页是委托方信息和被鉴定人信息。委托方写着傅沉渊的名字。被鉴定人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和代号——钟野,钟折青。

  钟野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按进了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强迫自己往下看,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最后钉在了结论那一栏。

  【根据现行亲权鉴定技术规范,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钟野与钟折青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下面有鉴定机构的公章,有鉴定人的签名,日期是多年年前的某一天。

  钟野的膝盖撞上了地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瘫坐下来的。

  那份鉴定书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已经看不清楚字了,但是他还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从清晰的黑色变成模糊的灰色,又从模糊的灰色变成清晰的黑。

  原来不怪傅沉渊这么生气。

  阁楼里这个狼狈的、难堪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亲生父亲。

  而被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人,曾经囚禁了他。

  钟野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那份鉴定书,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直到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终于明白了傅沉渊为什么从来不让他上这个阁楼,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从小没有妈。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傅沉渊从前看着他的脸时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眼神。

  他不是在看他。

  他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很可笑,他的人生是偷来的,傅歧真的才是傅沉渊的亲生儿子,人家姓傅。可惜被他鹊巢鸠占了这么多年,还要忍受他的没事找事。

  那他呢。

  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傅家立足。

  钟野突然醒悟过来。

  自己甚至不知道傅沉渊公司总部在哪里,也不知道傅家是干什么的,甚至对金融类一窍不通。

  钟野从这个地方站了起来。

  膝盖骨咔嗒那一声轻响,他单膝跪在地上,撑着手臂缓了几秒钟。

  他站在这间阁楼的中央,四面八方的照片围着他,无数双钟折青的眼睛从墙上俯视下来。

  那些眼睛里有年轻的、未经世事的清澈,也有后来的、被磨损过的黯淡。

  钟野仰起头,和其中一张照片里的钟折青对视。

  那张照片里钟折青被人按着跪在地上,衣领被撕开,狼狈不堪,锁骨处红痕点点,嘴角有血迹,但他的眼神是直的,直直地盯着镜头,盯着镜头后面那个按下快门的人。

  那眼神里有恨。

  其实这间阁楼里的大半照片都有恨。

  傅沉渊全程处于折辱的上位,居高立下。

  他弯下腰,开始取墙上的照片。

  第一张撕下来的时候不太顺利,胶带粘得太紧,整张照片连带着胶带和墙皮一起被扯了下来,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他把照片叠放在一边,转身去撕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甚至可以说是在粗暴地撕扯。

  有些被撕坏了。他不心疼,钟折青不会怪他。

  因为这些照片里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角度,都是傅沉渊用某种他不愿去深想的方式得来的。

  这些东西不该存在,这间阁楼不该存在,这二十多年来他活在其中的那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也不该存在。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钟野把墙上所有的照片都取了下来。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概有两三百张。

  他翻了一下,最底下那些已经发黄发脆的,是钟折青大学时期的样子——干净的、明亮的、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困在一间阁楼里的样子。

  他把那些照片单独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的。

  第84章 钟野像他

  剩下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后来的样子,瘦了,眼神变了,有些照片里他甚至不看镜头,把头偏向一边,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

  钟野把那些照片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翻抽屉和柜子里剩下的东西。

  还有几样金属刑具,他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几样东西用一件旧衣服裹了,一起扔到那堆照片旁边。

  最后他在桌子最底层的抽屉夹层里我又找到了一个牛皮纸袋,比之前那个信封大得多,鼓鼓囊囊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病历和诊断报告,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钟野瞥见了几个刺目的词——“多处软组织挫伤”“陈旧性骨折”“营养不良”“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钟折青从前被关在这栋老宅的阁楼里,得了重度抑郁。

  钟野把那沓病历也归到了那堆东西里,然后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遍这间阁楼。

  地上散落着碎纸屑和断裂的胶带。壁灯昏黄的光照在这些残骸上,整个空间像一座被洗劫过的坟墓。

  他爸爸的坟墓。

  钟野在储物间里找到了一桶之前用来清洁院落剩下的工业酒精,拎着那桶酒精上了二楼,把那摞东西搬到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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