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也在挑粪_会飞的烤鸡【完结】(61)

  路面在雨季经常塌方,晴天也总有碎石散落在行车道上。

  本地司机经过这段路都会主动减速鸣笛,但外地来的车往往会因为导航的延迟提示而在这个弯道上吃亏。

  今天天气晴好,能见度高,路面上没有积水和冰霜,按理说出现事故的概率极低。

  柏蔺那叫你难得从大路上想要赶去地里。

  撞他的是一辆没有悬挂号牌的黑色轿车,车型普通,颜色普通,没有任何可以用于追溯的特征。

  事故发生时的车速不算快,大概六十码左右,但撞击角度计算得非常精准,拐弯处那辆SUV的右后轮位置正好撞在山体,导致车辆失控后右侧车身与山体发生刮擦撞到了人,最终在距离弯道出口约四十米的位置停下。

  柏蔺的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右臂有擦伤,腿部可能骨折了,额头上也被碎裂的侧窗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

  更主要的是撞击瞬间的冲击力。

  不清楚有没有内伤。

  黑色轿车在撞击发生后没有逃离现场。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车后表现得非常慌乱,反复说自己拐弯的时候没注意,手机从支架上掉下来,低头捡了一下就撞上了。

  他主动报了警,主动叫了救护车,主动承认全责,主动提出走保险。

  一切都按照最标准的交通事故流程进行着。

  唯一的异常是,这个中年男人的手机通话记录在事故发生前三分钟有一条持续十二秒的呼入记录,号码来自一个经过三层跳转的虚拟运营商号段,注册地显示在柬埔寨。

  当然,交警不会去查这个。

  谁会为了一个没有伤亡的普通交通事故去查肇事司机的通话记录呢?

  这是一次完美的、不可追溯的、代价高昂的报复。

  傅歧在表达他的焦躁。

  事后肇事司机当场联系了自己的保险代理人,确认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赔付额度上限后,满脸歉意地表示自己的保险不够赔,但愿意个人承担差额部分。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提到傅歧的名字。

  钟野当时并不在,他从着急忙慌跑来报信村民口中,才得知柏蔺出事了。

  傅歧在手机的监控画面里看着这一切。

  四乃子村一共只有三个监控摄像头,两个坏的,一个对着村委会大门口,钟野能经过那里。

  但是傅歧能看到更清晰的画面,因为他让人在四乃子村通往山外公路的唯一出口处布置了一个隐蔽的非固定式的移动监控终端,内置热成像和全彩夜视功能,信号通过网络实时回传。

  在钟野离开这个村子之前,他和钟野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但他可以通过这个小小的镜头,看到钟野每一次往返、每一次经过、每一次在阳光下扬起的下巴和每一次被风吹起的衣角。

  可惜钟野很少出门,所以看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监控画面是实时回传的,延迟不超过零点三秒。

  傅歧抱着手机,耐心的等着自觉出现。

  不出他所料,很快有了动静。

  画面中,钟野跑得很快,快得有些不顾一切。

  傅歧看着画面里的钟野,神色是自己都没察觉到克制、收敛和温柔。

  还有一些不悦。

  他知道钟野要去医院看柏蔺。

  钟野跑到了村口,上了一辆往镇上方向去的农用三轮车,翻身上了后车斗。

  三轮车在颠簸的村道上行驶,钟野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斗的铁栏杆,身体随着路面的起伏上下颠簸。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全部吹到了后面,露出整张脸。

  距离监控最近的时候,傅歧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傅歧瞳孔微微放大。

  随后三轮车呼啸而过,只剩下一个背影。

  傅歧表情凝住。

  钟野似乎太过不对。

  他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害怕。

  是那种你忽然意识到世界上有一个人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的时候,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的表情。

  有些人的难过来得很慢,像水慢慢烧开,需要一个漫长的渐进过程。

  但钟野不是,钟野的难过是一瞬间的,开心也是,这一点傅歧深有体会。

  傅歧看着那张脸,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了。

  不对。

  他怎么可能这么担心。

  傅歧告诉自己钟野只是在担心一个暂时的饭票。

  他在四乃子村举目无亲,柏蔺是他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他会担心是正常的,任何人都会担心。

  这与感情深浅无关,与依赖与否无关,这只是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被突然剥夺了唯一熟悉的参照物之后的本能应激反应。

  这是正常的。

  傅歧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43章 他其实很不会养小孩

  县人民医院。

  柏蔺被送到了急诊外科,头部和右上臂的伤口做了清创缝合,颈椎拍了X光片,排除骨折和脱位的可能,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

  医生说他运气好,那个弯道再往前走二十米就是悬崖。

  撞他的车如果速度快十码,他的车就不是刮擦山体的问题了,而是直接翻下两百米深的山谷。

  柏蔺听完医生的这番话之后笑了一下。

  他说:“那我还得谢谢那个撞我的人没开太快。”

  医生说:“肇事司机态度很好,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赔偿款也已经到位了,你有什么后续的不舒服随时联系医院,我们会通知对方。”

  柏蔺没再说话。

  他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右手被固定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灯管的光透过纱布的边缘在他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平静。

  其实柏蔺有点后怕,出事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回不去给钟野做饭了。

  紧接着就是希望他不知道。

  但是又不太现实。

  约莫两小时后,有人冲进病房。

  钟野应该是从医院大门口一路跑进来的,衬衫上并不干净,裤腿上全是泥土,头发被风吹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形状,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站在病房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柏蔺,嘴唇在抖,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柏蔺先开口了。

  “你跑来的?”他的语气很轻,带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钟野没回答。

  他走到病床前,目光从柏蔺额头的纱布移到右臂的绷带上,又移到床头柜上那叠病历上。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轻轻地、非常非常轻地碰了碰柏蔺缠着纱布的额头。

  “疼吗。”钟野问。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不疼。”柏蔺说,“擦了层皮而已。”

  钟野弯下腰,额头抵在柏蔺的肩膀上。

  “今天早上趁着你出去,我还松了一下番茄的土的。”

  柏蔺用完好的那只手拥住他:“真棒,番茄多大了?”

  钟野没说话。

  他哭了。

  这人哭起来的样子张扬又含蓄,不藏着掖着,不压抑,不控制,眼泪几乎是瞬间决堤的,只等他说完那一句话后就全部放闸。

  钟野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白衬衫的布料在柏蔺的病号服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咬着嘴唇,但那些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还是从齿缝间泄了出来。

  他哭得很难过。

  病房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柏蔺艰涩地开口:“钟野,别哭。”

  他又说:“抱歉。”

  钟野怒骂:“你道歉什么?!”

  柏蔺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应该让钟野这么难过的,至少不应该走那条路,应该多注意一下路况,应该多观察一下周围的车。

  与此同时,医院三楼的监控室里,傅歧看着这一切。

  画面中的钟野已经把脸埋进了柏蔺的肩窝里,整张脸都被挡住了,但傅歧不需要看到脸,也知道钟野在哭。

  因为他哭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会发生一种奇特的变化——

  他的脊柱会微微弯曲,肩膀会向内收拢,整个人会从一只骄傲的猫缩小成一个柔软的、蜷缩的、需要保护的轮廓。

  傅歧知道这个轮廓。

  他一直是这个轮廓唯一的目击者。

  而傅沉渊每次拥抱着钟野,错过了这个瞬间。

  甚至钟野哭泣的时候,很多次也是因为傅沉渊。

  傅歧记得差不多一年前,某个深秋的夜晚,他在傅家大宅的书房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离开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碰到了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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