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钟野的做法不太一样——他在入弯的时候比正常的刹车点晚了大概二十米，入弯速度比前一圈高了将近五公里。
这个速度在这个弯道理论上是有风险的。
车身在弯中出现了明显的转向不足，前轮尖叫着推向外侧，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冲出赛道。
但他没有。
他松了一脚油门，车身姿态瞬间回正，紧接着又全油门杀了出去。
那个操作快得几乎看不到，但在场的人都懂。
在看台另一侧，有几个穿着车队队服的人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极限救车！”旁边有人欢呼，“卧槽！钟少牛逼！”
柏蔺不知道什么是极限救车。但他看到那台灰色的911在三号弯出弯的速度明显比前车更快，显示屏上，两车之间的差距从零点八秒缩到了零点六秒。
钟野在发卡弯尝试超越迈凯伦。
他选择了内线，入弯速度比正常高了将近十公里。
刹车盘在高强度的摩擦下发出暗红色的光，透过轮毂的缝隙一闪一闪的。两车并排入弯，车身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几乎是贴在一起过弯的。
柏蔺屏住了呼吸。
迈凯伦的车手没有让。
两台车在弯心处几乎擦着彼此的侧裙，轮胎碾压路肩的声音尖锐刺耳。钟野被挤到了内侧的赛道上，车轮碾过路肩，车身剧烈颠簸了一瞬。
但他没有退让。
他咬死了那个位置，出弯的时候和迈凯伦并排冲了出去。
在大直道上，两车并驾齐驱。
911的发动机在高转速下发出尖锐的嘶吼，那声音像某种愤怒的野兽，充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迈凯伦的V8引擎声音更低沉，更浑厚，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浪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钟野在直道末端比迈凯伦快了半个车头。
刹车灯亮起。
入弯。
钟野抢到了内线。
迈凯伦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减速让出位置，要么两车相撞。
他减速了。
灰色的911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姿态切进了弯心。
出弯的时候油门踩得毫不犹豫，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暂的黑烟，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全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P房里，技师们互相击掌庆祝。有人把一个写着“P1”的牌子举了起来。
看台上，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孩尖叫着跳了起来，旁边几个同样打扮的女孩在鼓掌。
柏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背湿了一片。
钟野的车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看台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在喊着钟野的名字。
钟野下了车，摘下头盔，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柏蔺的心脏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时间天光黯然失色，只有那个少年。
就在这时，钟野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抬起头，朝着VIP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和柏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只有短短的一秒钟。
钟野率先收回了目光。
底下有人起哄：“钟少牛逼！”
“钟少今天也太猛了，把周浩都干翻了！”
“请客请客！”
钟野朝下面比了个中指，嘴上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减。
这时候，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钟野。
钟野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接过来了。
那个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
钟野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滑下来，滑进领口。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水瓶还给那个女孩，笑着说了句什么。
女孩捂着嘴笑了，旁边的同伴们推推搡搡，一片起哄声。
柏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突然有人开口：“你喜欢他吧？”
柏蔺一滞，没有说话。
傅歧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到。
“以钟野的身份，他将来会和名媛结婚。”
柏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门当户对的说法现在虽然太过时，”傅歧的声音很平淡，“但是身为傅家的少爷，婚姻是最简单的一种交代。”
柏蔺没有说话。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圈子，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小部分。赛车，酒会，私人飞机，海外度假，这些是他从出生就注定要过的日子。”
傅歧看着领奖台上的钟野，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他在你的世界里待了一阵子，但那个世界不属于他。就像他的世界不属于你。或许他今天故意让我带你来这儿，也是希望你明白这个意思。”
领奖台上，钟野又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随意，像是无意中的一瞥。
但柏蔺知道那不是无意的。
因为钟野知道他在这儿。
从今天约他到奶茶店，爽约两小时，再到傅歧来买奶茶。
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钟野知道他会来，甚至预料到了那个女孩子的出现。
他甚至当着柏蔺的面接受了那个女生的水。
因为有些话，面对面说不出口。
只有在隔着整条赛道、隔着几百个人、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时，才能用那一眼说清楚。
我不属于你的世界，你也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看到这个差距了。
但我没有办法。
所以对不起。
柏蔺从看台边上的通道慢慢走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围着领奖台，围着那个赢了比赛、光芒万丈、站在最高处的少年。
柏蔺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钟野和那个女生说说笑笑，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休息区，而钟野再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野终于摆脱了人群，朝着看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几分少年气。
但是他的眼神却冰冷得陌生。
他走到柏蔺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你来了。”
钟野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柏蔺怔怔看着他：“钟野。”
钟野看向傅歧：“你不是还有事吗？”
傅歧：“......”
他看了一眼柏蔺，把手上的果茶递给钟野，“给你的。”
钟野只瞥了一眼，就冷漠地：“我不喜欢果茶，猕猴桃最讨厌，你自己喝吧。”
傅歧：“......”
他走开了。
带着他的果茶。
柏蔺静静看着钟野。
少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这里面有500万，算是我补偿你的。”
虽然有所预料，但是柏蔺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惨白。
“补偿？”他看着钟野，一字一顿，“钟野，你把我当什么了？”
“柏蔺，我们分手吧。”钟野看着他几秒，突然开门见山。
他没有看柏蔺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赛道上。
“我们不合适。”
柏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钟野，似乎想要把这个人的模样，从眉梢到颧骨、薄唇，一点点刻在心里，铭在骨头上。
钟野见他没动，就把卡塞进柏蔺的手里，没看他，垂眸道：
“拿着这笔钱，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忘了我吧。”
桌上的玻璃杯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抱歉。”柏蔺恍然醒悟一般地，有些手足无措，“弄掉了。”
他把碎片一点点捡了起来。
钟野沉默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过了很久，他把银行卡往柏蔺面前又推了推，才慢慢地开口，声音轻的几乎有些滞涩了：“你收着吧。”
柏蔺垂眸看着钟野的修长的指尖。
“钱就不用了，我也不会结婚，或许一辈子都不会。”
“当然，”柏蔺看着他，目光几乎称得上柔和，“我同意分手。我这么说不是想让任何人有负担，只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说完他看着钟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慢慢地朝着赛道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很单薄，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的孤独。
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血印。
直到柏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地蹲下身，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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