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_这木已成舟【完结】(10)

  他只知道,每次把一个人带回家,心里那个洞,好像就会小一点点。

  车子向着拉萨,向着更远的故乡,颠簸而去。

  后视镜里,珠穆朗玛的峰顶逐渐模糊,最终融入灰蓝色的天穹,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永恒的轮廓,注视着所有朝向它的、孤独的奔赴与沉重的归还。

  到拉萨已经是凌晨。

  多吉带着一身风雪气息推开客栈门。

  院子里很安静。

  晾晒的经幡在夜色里一动不动,门半敞着,桌上放着一份没动的面条,已经坨了。

  “纪旭?”

  无人应答。

  多吉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

  桌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

  他上楼。

  脚步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比平时快了一些。

  纪旭的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

  纪旭蜷在床上,被子一半滑落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多吉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见纪旭的脸——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种不正常的潮红。

  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弯下腰,手背贴上纪旭的额头。

  烫的。

  烫得厉害。

  多吉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想起院子里那些被搬进花棚的花。

  想起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想起这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跑出去搬那些花盆的样子。

  他又轻轻“啧”了一声。

  转身下楼,打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又翻出退烧药。

  再上楼时,纪旭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多吉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条湿毛巾,折好,敷在纪旭额头上。

  纪旭在昏沉中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多吉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纪旭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那碗坨了的面条时,心里那一下收紧。

  这人几天没吃饭了?

  他伸手,探了探纪旭的脖颈——还是烫。

  比刚才更烫。

  “得去医院。”他低声说。

  他俯下身,用被子把纪旭裹紧,手臂穿过他后腰和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离谱。

  骨架硌手,带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多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过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轻。

  也是这样烫。也是这样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是,那个人再也没醒过来。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大步往外走。

  起身的晃动惊动了纪旭。

  他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然后他开始挣扎,手虚弱地推拒多吉的胸口。

  “不去……”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去医院……他们……关我……”

  他语无伦次,烧糊涂了。

  多吉用被子将他裹紧,手臂像铁箍一样将他固定在怀里。

  “不是关你。”他的声音低沉,贴在纪旭发烫的耳边,“是治病。”

  “我不去……求你……”眼泪混着汗水从纪旭紧闭的眼角滑下来,烫得多吉颈侧的皮肤一刺。

  多吉脚步没停,手臂却收得更紧。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抗拒的呜咽被闷在脖颈里。

  多吉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我带你去的。不一样。”

  纪旭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手指虚弱地抓扯他的衣襟。

  多吉抱着他出门,穿过院子,打开车门,把他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去医院的路上,纪旭在高热和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惊醒。

  每次惊醒,感受到陌生的移动,他就会开始挣扎,含糊地重复“不去”“放开”。

  多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

  纪旭挣了几下,挣不动,渐渐软下来。

  他最终脱力地靠在座椅上,滚烫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在颠簸中,竟然停止了挣扎。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纪旭一被这气味包裹,整个人就绷紧了,呼吸急促起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让他开始发抖。

  “别怕,就输个液。”多吉沉声说,手臂稳稳地扶着他。

  可当冰凉的酒精棉擦过手背,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纪旭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可怖的记忆击中。

  “不要……”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胡乱推拒,“不要打针……我要走……离开这里……”

  他挣扎得厉害,输液管被扯动,手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护士按住他:“别动!针要跑了!”

  “松开我!”纪旭眼神涣散,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真的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抓针头。

  多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纪旭!”他低喝。

  可纪旭听不见。

  他陷在某种梦魇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只是重复:“我要走……别关我……放我走……”

  多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纪旭那张脸——烧得通红,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见那些话。

  别关我。

  放我走。

  多吉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纪旭说“他们关我”时那种恐惧的语气。

  他想起纪旭手腕上那些旧疤。

  他想起这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的样子。

  他想起他解释伤口时那种慌乱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过。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全明白。

  但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那样藏起自己的手腕,为什么会对医院这么恐惧,为什么会在昏迷中反复说“别关我”。

  他想起自己。

  他也曾被关在什么东西里。

  是愧疚,是悔恨,是那些年夜里一遍遍问自己的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寺院,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再快一点找到他,他是不是还能活?

  如果……

  没有如果。

  他救回来的那三个人,后来给他写过信,打过电话,甚至有人专程来拉萨找他,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没有见。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声谢。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侧身在床边坐下,手臂从纪旭身后环过去,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扎针的手臂一起,牢牢地、却又克制着力道地圈进怀里。

  纪旭僵住了。

  多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生硬的温和:

  “没人关你。”

  “针不打,烧退不了。”

  “我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

  “听话。”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叹息。

  像很多年前,老师父在佛堂里对他说的那样——孩子,听话,修行不是苦自己,是放过自己。

  他没放过自己。

  但他想让怀里这个人,至少在这一刻,能放过自己。

  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纪旭的额头抵在多吉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护士趁机重新固定好针头,调整了滴速,匆匆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

  多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纪旭太轻了。

  抱在怀里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眼泪潮湿的咸涩。

  很久,久到多吉以为纪旭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怀里传来模糊的呓语:

  “……爸爸……”

  “他说我生病了……把我关在白色的房间……一直打针……”

  “妈妈……妹妹……都不在了……”

  “只剩我一个人……被关着……”

  多吉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纪旭苍白的侧脸。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个寻找庇护的孩子。

  窗外是拉萨沉沉的夜。

  多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输完一瓶的时候,纪旭的呼吸平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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