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_这木已成舟【完结】(29)

  次旦见过这种眼神,在师傅走了那段日子里,多吉就是这种眼神,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见死不救本来就不是我的性格,你知道的。”多吉收回目光,“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从其他地方知道这件事,我还是会去。”

  “你——”次旦深吸一口气,把面上的情绪压下去,“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多吉没回答。

  次旦又补了一句:“听见没有?”

  “听见了。”多吉说,直到现在他的心才有一点点悸动。

  他还答应过某人,会重新带他去玩。

  他补充:“回去把你那瓶女儿红送我。”

  语气调侃,但次旦知道了,这是多吉能给的承诺。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低头把安全绳栓起来,继续亲点,手还是抖,但他不说话了。

  车继续往前开着,随着海拔变高,风雪越来越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满天飞舞的白。

  次旦把东西清点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多吉。”

  “嗯。”

  “你答应过师傅的。”

  多吉的手指在方向盘顿了一下。

  “你说你会好好活着。”次旦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被车外喧闹的声音盖过,“你别忘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次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忘。”多吉说。

  怎么会忘呢,那是他对师傅的第一个承诺。

  此生,定遵守。

  油门被踩到底,仪表盘上的光打在脸上。

  路开始变烂,柏油路早就没了,现在是碎石路,然后是土路,再然后是连路都算不上,只是两道被车轮压出来的车轮印,歪歪扭扭地往山上延伸,车子颤的厉害,多吉的身体跟着晃。

  山在前方不远处,在点点星光的照耀下,只能看清大致轮廓——黑的,巍峨的,沉默的,像一头蹲着的兽。

  就算多吉曾经多次上山,每一条路,每一道坑,那里的冰在那个季节会裂,那条路在什么风向是安全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每一次靠近它时,它还是会感到铺天盖地的威压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

  他想,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嘴上说着说对自己的挑战,而真正想要的,却是征服。

  征服山,征服路,征服那些比自己大,高,的东西。征服自己遥不可及的东西。

  好像征服了这些,就能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不怕,证明自己可以,证明——自己配的上。

  风雪大了,车窗外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叫,车内却寂静的可怕,他看了一眼手机。

  在信号消失的一瞬间,微信消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他不在犹豫把手机扔回副驾驶,看向前方看不清的路。

  半个小时后,他看见了营地的光。

  几顶帐篷支在背风处,泛着橙色的光,像黑夜中停下休息的萤火虫。

  一个人裹着军大衣站在外面,看见车灯就跑了过来。帽子压得很低,脸被冻得通红。

  是多吉认识的人,扎西,本地救援队的老人了。

  多吉第一次接任务就是他带的。

  “多吉!”扎西跑到车窗边,喘着粗气,在接近十月的季节里吐出一口白雾,“你可算来了。”

  多吉熄火下车,冰冷的风瞬间灌进脖子,像刀子一样。次旦从后座把两个准备好的救援背包搬下来,站定在多吉旁边。风吹起两人略显单薄的衣服。

  “次旦?”扎西像是没料到他也会来,微微愣了一下。

  次旦没有寒暄,只是点点头,算作问好。

  “情况怎么样?”多吉问。

  “不太好。”扎西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三个小时前,热成像显示他的体温在往下掉。我们用对讲机呼叫,能听到回应,但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哭,又说胡话。”

  多吉“嗯”了一声,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里亮着一盏头灯,光线昏黄。地上铺着防潮垫,一张桌子上摆着几个显示器,上面是不断跳动的数值。次旦把背包放在一旁,站到多吉旁边,开始观察屏幕上的数据。

  多吉一一扫过几个屏幕,最后停在热成像画面上。

  看不清人,只有一个大致轮廓,躯干部分还是红黄色,但四肢已经变成深紫色,几乎与背景和黑色融为一体。

  他稍了一眼屏幕角落上的数据31,1度,还在往下走。

  “手脚的热信度什么时候开始消减的?”他问。

  扎西凑过来:“一个小时之前,现在脚踝以下基本没有信号了,手腕以下也是。”

  多吉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是二级失温的典型表现——身体在收缩四肢的血液循环,优先保住核心,再过几个小时后,核心也保不了,人就会慢慢开始冰冷,直到死去。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喂,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屏幕上的轮廓也没有动。

  “喂,能听见吗?”多吉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帐篷里的人脸色都变了。次旦甚至闭上了眼。

  下一秒,屏幕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拿起了对讲机。

  “嗞——嗞——”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在。”

  声音很年轻,但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听见这两个字,几个人高悬的心重重落了地。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多吉问。

  “……能。”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信号不好还是人太虚弱。

  “能听见就好。”多吉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出现了失温症状,不能睡着。听我说——”

  他顿了顿。

  “救援队留下的东西里应该有锡纸和睡袋。把锡纸裹在脚上和身上,速度快。然后把自己包进睡袋里,拉链拉到头,不要出来。”

  他等着回复。

  那边只有电流的嗞嗞声。

  “不用了。”

  男孩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

  “没用了。我出不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你能不能帮我给我父亲带句话——就说,对不起。”

  多吉握着对讲机,没有说话。

  次旦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扎西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几秒后,多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你叫什么名字?”

  “……林潇,潇洒的潇。”

  “林潇。”多吉说,“你死了,我跟你父亲怎么说?说‘对不起’?他缺的是这三个字吗?”

  电流声嗞嗞地响着。

  “他缺的是你。”

  “要道歉,自己回去道,我没有义务替你传话。”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很长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管用就行。”多吉说,“现在,把锡纸裹上。”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细微的、费力的声响——很慢,一下,又一下。

  多吉听着那些声音,把对讲机放在桌上,开始穿装备。

  次旦走过来帮他扣安全扣,手指还是抖的,但这一次他没说任何话。

  他把每一道扣子都检查了两遍,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拍了拍多吉的肩膀。

  多吉看了他一眼。

  次旦没看他,低下头,把绳子理好。

  扎西把冰镐递过来,声音有点哑:“东北坡,缝口大概两米宽,往下收窄。我们的人下到十五米就进不去了。”

  “我知道了。”多吉把冰镐别进腰带里,戴上头灯。

  他弯腰捡起对讲机。

  “还在吗?”

  “……在。”

  “我来接你。”

  那边又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力气。

  “……谢谢。”

  多吉背上背包,往外走。

  一直没说话的次旦嘴唇抿了抿,在他即将踏出帐篷时开了口。

  “多吉!”

  多吉回头。

  次旦小跑上前,飞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等待的几人,然后伸手去扯自己脖子上挂的平安符。

  多吉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东西不能给别人。”

  在西藏,脖子上的护身符不能轻易转送。

  它连着信仰,连着上师的祝福,连着家族。

  随意送人,对谁都不好。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多吉看着他的眼睛,“好好收着。”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吼。

  门帘被掀起一角,冷风猛地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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