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_这木已成舟【完结】(3)

  “快点。”多吉侧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坐在这里,下一秒昏过去更麻烦。我开的旅馆就在前面。”

  或许是那命令般的口吻让人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或许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纪旭昏昏沉沉地,伏上了多吉宽阔的后背。

  男人的背很温暖。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坚实肌肉下的力量和热度。

  纪旭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男人的肩颈处,鼻尖萦绕着那股干净的气息,奇异地中和了一些恶心感。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多久一边走,一边开口,“凭着一点念头就跑上来,命都不要似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但责备依旧。

  “高原不是闹着玩的。不敬畏它,它就会教训你。”

  纪旭闭着眼,无力回应。

  第2章 多吉

  他感觉到男人背着他进了一个挂着简单木牌的小院,牌子上用汉藏双语写着“岗拉梅朵客栈”。

  院子不大,却整洁,角落种着些耐寒的绿植。

  男人背着他径直走进一栋两层藏式小楼,光线变得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味道。

  并不难闻,像是阳光晒过后被子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被放在二楼一间客房的矮榻上,榻上铺着干净的藏毯。

  男人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气味浓烈的深褐色液体。

  “喝了。”多吉把碗递到他嘴边,依旧是命令式的,但动作小心,“比药管用。”

  碗沿碰到嘴唇,温热苦涩的液体流入喉咙。

  纪旭呛了一下,皱着眉想避开,却被男人稳稳地托住后颈。

  “喝完。”多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想活着,就别娇气。房费里不含急救服务。”

  娇气?这个词让纪旭混沌的脑子里划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感觉。

  但他还是就着男人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味道古怪的药汁喝了下去。

  暖流顺着食道下去,似乎真的将那蚀骨的寒意和恶心压下去了一些。

  多吉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又拿来一个便携氧气瓶,调整好流量,将吸管塞到他手里。

  “慢慢吸,别急。”他言简意赅,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锐利,像鹰隼在观察一只虚弱却可疑的猎物。

  但此刻,那锐利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纪旭看不懂的复杂。

  “我叫多吉。”多吉忽然开口,算是自我介绍,“这里的老板。你最好记着,下次上来,至少提前三天吃红景天。准备工作要做好,每年都会有因为高反严重而死的人,难道你希望成为下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纪旭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但很重。

  纪旭在氧气的丝丝流动和药力带来的昏沉中,半阖着眼。

  视线模糊中,他只看到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邃眼睛里,并不温柔、却异常专注的注视。

  他没有回答。

  药汁的苦涩和氧气在口腔里交织。

  他躺在矮榻上,毯子的羊毛粗糙却温暖。

  多吉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姿势放松,但目光始终没离开他。

  房间不大,典型的藏式装修。

  木梁粗粝,墙壁下半截刷了暗红色的涂料,上半截挂着色彩已经暗淡的吉祥结和唐卡。

  一扇小窗对着院子,傍晚的光斜斜切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刚才被多吉背进来时匆匆一瞥的印象,此刻才变得清晰——这客栈规模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异常整洁。

  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酥油和木料味,确实还混着清洁剂清冽的气息。

  “岗拉梅朵……”纪旭下意识地重复客栈的名字,声音嘶哑。

  “嗯,雪莲花。”多吉接口。

  那是多吉第一次登珠峰时看见的花。

  位于海拔4000米的冰碛地带。

  迎着风雪,漂亮,又神秘,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望而却步。

  多吉在第一次见它时,就被深深吸引。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能记住名字,看来脑子还没完全被高反弄糊涂。”

  这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调侃。

  纪旭闭上眼,没再说话。

  身体内部的潮水似乎正在缓缓退去,留下沉重的疲惫,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多吉站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躺着,别动。我去弄点吃的。”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厕所在走廊尽头右边。慢点走,扶着墙。昏倒了我还得再背一次,麻烦。”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

  纪旭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然后是下楼的木质楼梯咯吱声,再然后是隐约的、锅碗碰撞的响动。

  这声音让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人“收留”。

  而那个陌生人,以一种近乎粗粝的方式,向他展示了这片高原生存法则的第一条:脆弱需要被看见,也需要被管理。责备是管理的一部分。

  晚餐是一碗简单的白粥,和一碟腌制过的萝卜干。

  多吉端进来,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

  “先吃这个。明天看你情况。”他言简意赅,把勺子放在碗边。

  粥的温度刚好。

  纪旭慢慢吃着,咸脆的萝卜干刺激着麻木的味蕾。

  多吉就靠在门边看着他吃,双臂环抱,姿态随意,但存在感极强。

  “房费……”纪旭吃完,放下勺子,终于想起这个问题。

  “墙上贴着价目表。楼下柜台有二维码。”多吉走过来收碗,“现在别想这个。明天能自己下楼扫码了再说。今晚好好吸氧,睡觉。夜里不舒服,床头有铃。”他指了指矮榻边一根垂下来的旧绳子,末端系着一个磨损的铜铃。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好奇的打探。

  多吉的态度清晰而务实:你是客人,我是老板。我提供基本的救助和住宿,你付出相应的费用。在这清晰的交易边界之外,似乎没有更多空间。

  但纪旭躺在逐渐被体温焐热的藏毯下,听着窗外高原夜晚特有的、呼啸而过的风声,却从这清晰的边界里,感受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多吉的“麻烦”和“责备”,剥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温情脉脉,反而让他,不必应付任何关于“为何而来”的探究或廉价的同情。

  在这里,他的痛苦和虚弱,似乎仅仅被当作一种需要处理的客观状态。

  他侧过头,看向那扇小窗。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没有城市的光污染,纯粹的墨黑中,似乎已经有几颗星子在闪烁,异常锐利。

  他握了握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伏在多吉背上时,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坚实温度。

  与温柔无关,更像是岩石的温度。

  坚硬,恒常,存在的本身即是一种支撑。

  带着这种复杂的感觉,纪旭在高海拔稀薄的氧气和残存的药力中,沉入了抵达西藏后的第一场睡眠。

  而一楼,多吉的房间里,灯光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让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冷硬。

  他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摇晃的经幡,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一下,又一下。

  那个年轻人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苍白的。

  眼底是空的。

  手腕上缠着纱布,却连遮掩都懒得用心。

  伏在他背上时,那种全然放弃般的重量——不像虚弱,更像是放弃。

  他见过那种眼神。

  三年前,也是夏天。

  两个大学生瞒着家里跑来西藏,说是要“洗涤灵魂”。

  住在他客栈里,夜里偷偷在房间里吸不该吸的东西。

  他发现的时候,一个已经口吐白沫,另一个跪在地上哭。

  那个没救回来。

  他背着那个孩子冲进医院的时候,那孩子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活着。

  他以为能救回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孩子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刚走。

  他来西藏,是来找一个说法,找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但……

  他没找到。

  又或许他找到了。

  多吉站在急诊室外面,看着那盏灯灭掉。

  从那以后,他再看那些“凭着一点念头就跑上来”的人,眼神里就多了点东西。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是警惕?是厌倦?还是……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刚才看见那个漂亮的年轻人蜷在石阶上,苍白得像一张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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