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_这木已成舟【完结】(6)

  旅店果然如多吉所说,静得只剩风与经幡的私语。

  纪旭专心整理着旧日的影像,直到木窗框住的天空一寸寸暗成金红。

  他无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地被攫住了呼吸——远山如沉睡的神祇,正披戴上一天中最辉煌的冠冕。

  是“日照金山”。

  身体比意识更先动作。

  他起身,持着相机走到窗边。

  调整,对焦,指尖按下——清脆的“咔嚓”一声,雪域赠予他的第一瞥永恒,就此封存。

  拍完,他倚着老旧的木窗沿,垂眸检视屏幕。

  指尖轻划,眉头因一丝不甚满意而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多吉抬眼望去的刹那,脚步顿了一下。

  黄昏最后的光,像融化的金箔,从窗口漫进来,温柔地敷在那倚窗的身影上。

  风掠过,撩起他额前墨色的发丝,描摹着清隽的侧脸轮廓。

  他垂睫凝视相机屏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影,神情专注。

  那微蹙的眉间,并未折损什么,反而添了一笔易碎的专注。

  多吉见过太多旅客。

  美的、飒的、沧桑的、鲜活的。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那个年轻人倚在他旅店的旧窗边,成了风景本身。

  他就那么站了两秒。

  纪旭删掉了那张不够圆满的相片,重新举起相机,想要挽留最后一缕逃亡的天光。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毫无预兆地、笔直地撞进了门口那双深静的眼眸里。

  画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按下了暂停键。

  相机悬在半空,取景框里还盛着半壁金红的山影,但纪旭已经忘了按下快门。

  那双眼睛太直了。

  直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被一只站在高处的鹰盯着看的感觉。

  他往后缩了缩。

  多吉先回过神来,移开视线。

  “抱歉。”他说,然后推门进了屋。

  他上楼的时候走得不快。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均匀的声响,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走到纪旭房门前,他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敲门。

  先是把手里的泡面袋子放到门口,又站了两秒,才抬手。

  指节叩在门板上,两下。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

  多吉推门进去。

  纪旭正从窗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相机,姿势有点僵,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完全缓过来。

  多吉没绕弯子。

  “临时有事,我明天要离开,大概两三天。”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预付的房费,多出的部分退你。”

  纪旭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点东西——很淡,很快,但多吉看见了。

  是慌。

  “不用退。”纪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待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完全看向多吉。

  “东西都在这儿了,搬来搬去麻烦。”

  多吉没接话。

  他瞥了一眼桌边那个背包,轻得不像要住店,倒像随时可以拎起来走人。

  他又抬眼看了看纪旭。

  纪旭在这阵沉默里更局促了些。

  他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袖口随着动作滑落。

  多吉的目光落在那里。

  白色纱布。

  中间渗开一片暗红。

  新的。

  纪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手猛地背到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静了几秒。

  多吉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试图藏起一切的眼睛。

  “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万一有急事——”

  “我不会有事。”纪旭打断他。

  语速很快,可话一出口就像耗尽了力气,声线低下去。

  “我就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对视。

  多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这个才认识一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年轻人。

  看着他腕间渗出的血。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默的阴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多吉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沓没动过的钱。

  想起那个住了三天、再也没回来的客人。

  他想起有些人是来西藏找东西的。

  有些人来找路,有些人来找答案,有些人来找一个可以待着不动的角落。

  他不知道纪旭是来找什么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想被打扰,也经不起被追问。

  “身份证。”他说。

  纪旭怔了怔,连忙从包里翻出证件递过来。

  多吉接过,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声音从门外传来,没什么情绪,话却变了:

  “房费不退。一楼房间别进去。”

  然后脚步声沿楼梯向下,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楼下。

  纪旭站在原地。

  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松开,腕间的刺痛变得清晰。

  他望向窗外,雪山最后一道金边正在消失。

  夜要来了。

  多吉下楼,走到柜台前。

  他翻开登记簿,把身份证上的信息抄上去。

  纪旭。

  二十一岁。

  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城市名字。

  广东。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纪旭比现在年轻些,眼神也清亮些。

  多吉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拎起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没多想,拎着箱子上楼。

  第5章 豌豆少爷

  多吉提着那个药箱走到房间,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自己处理一下。”他说,语气平常,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说完,他直起身,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

  纪旭看着药箱,喉咙有些发干。

  他慢慢俯下身,笨拙地打开搭扣。

  碘伏、棉签、纱布……东西摆放整齐,但他看着它们,动作却迟疑了。

  怎么消毒才彻底?纱布要缠几圈?怎么打结固定?以前都是医院护士做的,他从来没弄过这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碘伏瓶子上方,却没有拿起。

  他能感觉到多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更加紧绷。

  他不想显得无能,更不想因为这种伤口而引来多余的关注或询问。

  最终,他只是徒劳地碰了碰瓶身,然后手指蜷缩起来,垂下了头,盯着药箱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多吉的目光从纪旭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到他低垂的、几乎埋进阴影里的侧脸,最后落在他手腕纱布上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连打开药箱的搭扣都那么生疏,看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他在那里僵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多吉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人包扎的时候。

  那年在山上,队友被落石划开小腿,血流了一地。

  他蹲在那里,手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还是队友自己咬着牙把伤口摁住,告诉他“先止血,再消毒”。

  后来他学会了。

  学会了很多东西。

  在山上,不会这些,就活不下来。

  他再看纪旭——那只悬在碘伏上方的手,细瘦,白净,指尖圆润,一看就没干过什么活。

  这不是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

  多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纪旭旁边坐下。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沉静的压迫感,但动作却放得很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了纪旭面前的碘伏瓶,利落地拧开,用镊子夹起干净的棉球。

  “手。”他言简意赅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容拒绝。

  纪旭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只受伤的手伸了过去,手腕向上。

  当多吉用棉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冰冷的触感和碘伏的刺激让纪旭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缩了缩。

  多吉的手立刻顿住。

  他抬眼看了纪旭一下,那目光很深,却没有什么责备或探究,只是纯粹的观察。

  然后,他放轻了力道,更小心地揭开了被血浸透粘住的旧纱布。

  那道边缘整齐的伤口暴露出来,周围皮肤红肿。

  而更让多吉目光凝住的,是伤口附近,那几道已经愈合、颜色浅淡却依然清晰可辨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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