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_百丈枝【完结】(35)

  那些他给了就忘,近乎玩笑的礼物,确实都被宋忱收下,褪色的小黄鸭被他重新点上眼睛,小天文镜模型享受着极高的待遇,和大天文镜并排放在了干燥箱里,连那块方形鹅卵石也被宋忱顺手用来压试卷。

  思及此,何柚年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个背影,脸颊冒红,再不敢想。

  第25章 并不讨厌

  何柚年吃上早饭已经快十点,好在区区发烧,并不影响何柚年的胃口,他把小米粥喝完,一口不剩地把肉末蛋羹吃光了盘,最后还解救了滚滚,从它衣服兜里拿走一个苹果。

  收拾好厨房的宋忱拿着碗回到客厅,何柚年已经啃上苹果,和他说:“我吃完了。”

  宋忱沉默了一秒:“有猪啊。”

  何柚年连他的那份也给吃了。

  “我饿了啊,好几天都没吃饱…”何柚年这才知道自己吃越界了,但怪宋忱,“谁让你做这么好吃了?”

  紧接着反驳:“你他妈才是猪,我是病人。”

  宋忱暂时停战,放下碗,朝沙发上的何柚年走来,扶着他的后脑勺探他的额头。

  掌心干燥微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何柚年被迫变成木头人,无法动弹。

  “还行,今天不用吃烤猪脑。”宋忱收回手。

  “滚!”何柚年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扔他。

  宋忱轻松接住,眼底有很细碎的笑意,他把滚滚衣兜里剩下的那个苹果掏了出来,洗净后啃了一口,顺手倒了杯温水放在何柚年面前:“记得吃药。”

  “不…”

  宋忱慢悠悠地抬头看他一眼,还维持着放杯子的姿势。何柚年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把想字憋了回去:“知道了…”

  见何柚年听话,宋忱打开电视,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咬着手里的苹果。

  深秋的风越过屋檐,院子里的大榕树晃动得像旧电影中截取的镜头画面,滚滚趴在树影里变成一摊毛茸茸,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尾巴晒到一半太阳。

  何柚年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投进宋忱腿边垃圾桶,腿一盘,靠在沙发上和宋忱一起安静地看起电视。

  穿堂风把茶几上的纸巾吹得乱颤,电视里放的是部经典老剧,画质泛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柔光,演员的台词从音响中流淌出来,何柚年很快就有了睡意。

  昨晚烧了一夜,全身的骨头酸软无力,胸口也闷,刚刚饿的时候只顾着吃,吃完才让何柚年感觉到身体不是很舒服。

  好在何柚年的心情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的糟糕,这一刻的平静甚至让他感觉到餍足和珍贵,何柚年把脸颊枕在他们中间的沙发扶手上,后脑勺贴着宋忱的手臂。

  “还难受吗?”

  何柚年眼皮轻轻一颤,鼻尖被人捏了捏,宋忱摘掉了他鼻梁上的一根头发。

  也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好,何柚年不知不觉说出心里话:“只有身体难受了。”

  宋忱的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苍白的唇上,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柚年昏昏欲睡时,他听见宋忱问他:“你为什么要辍学?”

  何柚年一愣。

  在他很小的时候,瞎子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明确说过他兜里没钱,最多供到他高中毕业,成年了就让他自生自灭。

  何柚年以前成绩不错,初三毕业统招上的县城高中,扎在那堆毕了业就外出打工的同龄人里还有些少年志气。

  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是他第一次打零工,目的原本是为了攒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好让瞎子不那么辛苦出摊给人算命。

  结果何柚年去了家理发店当学徒,里头包吃包住,每天给客人洗头,一个头二十他能拿十块,没客人时就和老板窝在柜台后面打游戏。

  那家理发店的老板比何柚年大不了几岁,初中辍学后找亲戚朋友借钱开了这家店,当了几年老板,架子摆得已经是过来人姿态,几句读书有屁用,读一辈子书不还是回来坐办公室,办公室又能有几个钱?不如我每个月多烫染几个脑袋,把何柚年忽悠得快忘记还有学要上。

  如果那时有人问何柚年打工好还是读书好,何柚年必定给出百分百的回答:“当然是打工好了,不用一整天坐在教室里写卷子,每天打游戏,还可以有钱拿。”

  何柚年当年就是这么和瞎子说的,瞎子一拐杖差点把他抽瘸才把人重新送回教室。

  那时的何柚年正值叛逆期,被骂十句能翻倍反驳对方二十句,包括去年做出辍学离家的打算时,他也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去纠结和犹豫。因为他就是那么想的,全县第三名进入县城高中是落在后面的第五百七十名,读书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也没有天赋。

  可原本能够理直气壮说出辍学有哪里划算的何柚年,现在却莫名被宋忱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读书又没用。”何柚年没有底气地小声讲,“现在好多人上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也都回来进厂里打工呢,我要是现在出来工作,到时候等他们毕业,说不定我早就当上经理了。”

  宋忱没反驳,也没说话。

  何柚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刚想起身,却听见宋忱问他:“你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吗?”

  “不可以吗?我喜欢这里,”何柚年语气闷闷的,见宋忱不说话,也问他,“你呢?你想吗?”

  宋忱几乎毫不犹豫,缓缓地开口:“不想。”

  “你会离开这里吗?”何柚年问完才觉得自己这问题有多蠢,昨天家长会他也听得认真,当然知道以宋忱的成绩,再过几个月也许全国的大学都任他挑选,是一定会离开。

  果然,宋忱回答他:“会。”

  又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何柚年:“而且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何柚年脑袋空白了一瞬,追问道:“那滚滚呢?”

  “留在这里。”

  “桂兰奶奶…”

  “她有她的家人。”

  那我呢?

  何柚年嘴唇微张,却没办法开口问出这句话,最后只是说:“那…那太好了,滚滚以后就是我的小狗,你的房间我到时候也要占用。”

  “如果你要的话。”宋忱轻轻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难得好说话地同意了他的决定。

  何柚年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模样,任由自己的刘海被宋忱压得挡住眼睛,被抓着手腕,对方把药一个个摁到自己的掌心。

  最后怎么吃下药的记忆,何柚年完全缺失,只记得喉咙里漫开一片苦味,电视剧里的对白还在继续,却变成了嗡嗡的嘈杂声,就连这阵穿堂风也吹得何柚年后颈发凉。

  电视剧播完了片尾,何柚年开口时声音低哑:“你走了不准不回我的消息。”

  宋忱抬头,目光落在何柚年低垂的、轻颤的睫毛上。

  “万一滚滚生病了,他想看看你,”何柚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已经破旧的布料,声音轻轻的,提起很久之前他已经明说不会再找宋忱要回的那三万块,“再说了,我被你爸骗走的钱一分钱都还没拿回来。”

  “说真话了?”宋忱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真不想要那笔钱了。”

  沙发边缘已经被扣掉一小块棕色皮屑,对于宋忱的调侃,何柚年没跳起来反驳,像是还在等他回答点别的什么。

  “去睡会儿吧,”宋忱伸手,用指节蹭掉了何柚年鼻尖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虚汗,“你房间的床单被套都已经换过了。”

  何柚年拍开他的手,固执地看着他:“你还没答应。”

  话要挑明是何柚年一向的行事作风,宋忱当然知道自己有很多选项,恶劣一些也可以像昨天一样,故意伤这颗小柚子的心,再以何柚年的性格,要他不再靠近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可何柚年爱掉眼泪。

  “知道了,”宋忱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会理你。”

  这颗小柚子可以是甜的,那就不要因为自己变苦了吧。

  一场高热,把何柚年烧得泛起懒,到周天,表面症状褪得七七八八,不流鼻涕也不咳嗽,人却像百货店卖的长条软糖,拎起来软塌塌的,没了骨头似的浑身提不起劲,连上个楼都比以往气喘。

  何柚年索性搬了条藤椅在院子里,要宋忱帮他找苹月姐再请两天假,他则窝在家里打游戏。

  杨桂兰还是没说什么时候回家,只讲小孙子病好了,家里保姆请假了几天,她得帮着接送小孩上学。

  整个周末只剩两人独自在家,一个玩手机、一个玩滚滚,互不干扰却总待在一个空间,诡异里又透着些许和谐。

  那晚的塞药、抱抱和坐腿无人提及,亲密得本就没有缘由,倒像是何柚年的高烧出现的幻觉。

  更何况每次回忆起那些沾染着暧昧的行为时,何柚年总能想起宋忱说的那几句会离开,和不会再回来。

  于是思绪降温,何柚年快要冒芽的情愫就这么被宋忱一把土重新埋在了地下。

  可埋土的人是宋忱,拿根小木棍戳戳何柚年心脏要松土的人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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