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让他端着碗坐在地上,自己则盖着衣服在轮椅上睡觉,每次醒来还要弹弹何柚年的脑袋,提醒他不要把地上的字挡住,何柚年要哭,瞎子就哄骗他:“小柚子乖乖听话,今天结束了就带你去买棒棒糖,所有味道都买!”
小柚子努力憋住眼泪,可怜样吸引了路人,碗里的硬币哐哐响不停,晚上回去瞎子笑着摸何柚年的头,和他说:“小孩不能吃太多糖,去吧,只能挑一个。”
何柚年讨厌瞎子,瞎子说话不算数,并且总教他做一些他不愿意,也觉得没有用的事情。
他教何柚年作业怎么抄不会被老师发现,喝醉了怎么醒酒比较快,沙子进眼睛要怎么解决,被欺负的话又要怎么还手,拳头怎么样用力打人才会最疼。
七岁大的何柚年不情不愿地学了一大堆杂学知识,可遇到欺负自己的人时,却连‘不要推我’这几个字都不敢大声说,被抢了东西也只会一个人生闷气。
瞎子不知道哪里知道了他被欺负的消息,某天傍晚,把正站在小板凳上给他煎鸡蛋的何柚年叫到身边,摸了半天才找到何柚年的肩膀,接着毫无征兆地推搡了他一下。
何柚年被推得踉跄,站稳后对着瞎子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可瞎子看不见,又喊他:“过来,给你买了好吃的。”
何柚年见他兜里鼓鼓,被哄好,走近问他:“是都给我吗?”
瞎子笑着点头,摸着他凑过来的脑袋,下一秒又不讲信用地把他推倒在地。
何柚年摔得疼了,像头小兽似的冲过去,不知为什么面对瞎子,他反而勇敢,开始对瞎子拳打脚踢,嘴里质问道:“臭瞎子你做什么!”
瞎子握住何柚年像棉花的拳头,第三次把人推倒,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直到何柚年哭着抓住他的手指,请求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推我…”
听到何柚年服软,瞎子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何柚年被推出去一米远,屁股用力撞击地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何柚年发了疯,冲过去咬瞎子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脸颊变得湿乎乎,直到有了血腥味,才松口朝瞎子用力吼:“你再推我!我就咬死你!”
瞎子的手被咬破了皮,后来还留了疤,但他那天却没有再推何柚年,反而大声笑了起来。
何柚年觉得他是疯子,可疯子却把兜里的新笔盒递给了他,和他说:“下次再被抢走,就没有了。”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何柚年用拳头用力打掉笔盒。
瞎子有些头疼地摸了摸脑袋,叹了口气,喊他:“小柚子。”
“不准你叫我!”何柚年哭着喊。
过火了,瞎子没忍住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要允许任何人欺负你,包括你自己。”
瞎子教他有仇必报,告诉他小孩子只需要知道不能吃亏,大人才讲人情世故。
于是何柚年下一次被同班同学绊倒在村口时,吸取了教训,爬起来给了他们一人一拳头,并大声叫喊:“瞎子才不是我爸爸!我没有这么老的爸爸!”
那些小孩哭得呜哇乱叫,何柚年还在这头想瞎子算是自己的谁,最后他借用前一晚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高级称呼:“他是我家的佣人爷爷!”
佣人爷爷晚上回去给了何柚年一个大脑瓜崩,让他把佣人两个字去掉,于是瞎子就成了爷爷。
听到这,杨桂兰像听了部苦情剧似的,正在抹眼泪:“那瞎…你爷爷现在人呢?”
“死了。”
宋忱掀起眼皮看他。
何柚年两只手摁住眼睛,抿着唇。
“怎么死的?”杨桂兰拍拍他的手背。
“半夜起来尿尿,眼睛看不见掉池塘里淹死了。”何柚年闷声道。
“唉哟…”杨桂兰拍拍他的肩膀。
何柚年悄悄用一只眼看宋忱,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看他,开口就是一句:“你有什么病?”
“你才有…”何柚年反驳到一半才意识到宋忱不是在骂自己,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心脏病,”何柚年指着胸口绕圈圈,“这里这里和这里,全都坏掉了。”
“哦?发病后有什么症状?”宋忱突然当起医生,询问何柚年的病情。
“就…”何柚年摸着自己的胸口,“就会不舒服啊。”
宋忱盯着人不说话时,眉眼总是耷拉着,带着审视时眼尾依旧压着淡淡的不爽,只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五官干净,骨相周正,不笑时唇角也微微翘起笑弧,压了些侵略性,又多了些不着调。
总之,让何柚年猜不透对方信没信。
“就会疼啊…”何柚年避开他的视线,有些支支吾吾。
“哪里疼?”宋忱这回是真的笑了。
宋忱的眼神让何柚年心虚虚的:“你管我哪里疼!”
“治得好吗?”
何柚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显得不经意,叹了口气道:“现在治不好了。”
话音落下,何柚年等着宋忱问自己为什么。
结果宋忱倒像是不好奇了,没再对着何柚年仿佛有十万个为什么。
何柚年又唉一声。
宋忱依旧不吭声。
“为什么呢?”何柚年给自己提问,又主动解答,“因为我不打算治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何柚年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因为我没有钱。”
“如果有人愿意还我三万块的话,我兴许……”
“不治的话还有多久能活?”宋忱打断他。
何柚年给自己设定死期:“三个月。”
宋忱点点头,开口说:“那你好好准备一下。”
“我可是会死!”何柚年强调。
杨桂兰在一旁:“快呸呸呸。”
和老人害怕晦气的反应不同,那人即便是讨论到死亡也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人不会死,你早一点而已。”
不到一天,何柚年便体会到宋忱的冷漠无情,并在心里凭借幻想,打了这人快一百零八拳。
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何柚年持续性闷闷不乐,并有一件更令他无法排解的忧伤,让宋忱还钱简直痴人做梦,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算了,”何柚年突然说,“我不要你还我这三万块了。”
杨桂兰和宋忱一起抬头看他。
“但生命最后几个月,我要住在这里。”
第4章 佛珠
*
何柚年目前没有特别的计划,只知道如果要拿回钱,自己必须死死赖上宋忱和杨桂兰。
可在他说完要住下后,宋忱直接把他请出了家门,并说:“你做什么梦?”
“为什么不行?这里明明贴了二楼招租!”雨停了,院子里还有几处深水洼,何柚年倒跳着退到门口。
“你是想租还是想白住?”宋忱熟练地推着他的脑袋,把人摁出门外。
这人真是该死的警惕,何柚年用膝盖拦住他要关铁门的动作。
“谁说我不给钱?”何柚年隔着铁门和宋忱对视,几乎快趴在上面,“我给啊!不过得月底,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攒钱吧?”
“你膝盖下午是不是撞疼了?”宋忱突然低下头。
何柚年跟着低头,抬起腿看了两眼,又撩起裤腿看里面:“没有啊…”
“没事就好。”宋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紧接着下一秒,铁门上锁,何柚年被关在了门外。
“给个忠告,”宋忱仿佛都有些于心不忍了,转身前对何柚年说,“下次骗人记得说自己坏的是脑子,这样可信度兴许能高一些。”
何柚年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等到宋忱都快走回屋里了,他才猛地摇了一下这扇铁门:“我当年中考可是我们镇上第三名!”
何柚年第一次催债,以差点被气出心脏病而告终。
可三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甚至里头还有他以前每个假期去打零工赚的钱,是他这几年所有的积蓄,何柚年不可能做到让他们打水漂。
天色暗了,何柚年从宋家巷子钻回芦水街。
下过雨的街道比下午凉快了许多,喇叭水果店的老板摆了张小餐桌在门口,一家子正围在一起吃饭,何柚年停下脚步看了两眼,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最后扫了扫肩上落到的雨滴,抬腿往外面的公交站走。
芦水街正门走到公交站有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何柚年想掏手机打开手电筒,摸到兜里的硬币才想起来手机坏了他根本没带。
再一摸,何柚年一愣,他带的刀也不见了。
杨桂兰没想到自己只是上个楼的功夫,宋忱就把人给赶走了。
“你真信他编的那些鬼话?”宋忱看到她手里拿了租房合同。
合同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式,以前芦水街还属于新南县的繁华地带,不少上城务工的人会选杨桂兰家里这种干净民房,只是很久没出租过了,杨桂兰刚才翻箱倒柜半天才找到。
杨桂兰把合同放桌上,摇了摇头说:“我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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