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_百丈枝【完结】(60)

  接到吕医生的电话时,宋忱正带着宋睿在苹月姐的店里挑生活用品。他抬手去拿架子上那套灰黑色的四件套,电话铃打断才注意到宋睿的视线,他摸了下宋睿的脑袋,接听时换成了第二层的哆啦A梦。

  记忆里,在宋睿更小一点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个蓝胖子,在他短暂的粘人年纪,宋忱也曾听他问过自己,哥哥,你想不想要哆啦A梦的口袋。宋忱早已忘记当时的答案,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大概率是破坏童心地说了和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一样的话。

  可此时,宋忱听着话筒那头吕医生的声音,得知还是没办法排到ross手术,要他们考虑退而求其次时,他倒是想要扯开肚皮看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个万能口袋。

  五月中下旬,何柚年开始变得嗜睡。

  宋忱回到病房,总是要一个人在他床边坐上半天,何柚年才会慢悠悠地睁开眼,反应一会儿才笑笑,问他都几点了。

  有时候宋忱会躺上去抱着他一起睡,何柚年醒来总以为他们在芦水街,迷迷糊糊地凑过去吻一下宋忱的唇角,说快快起来,不然等会儿桂兰该上来骂人了。

  六一儿童节这天,何柚年状态不错,早晨宋忱醒来时他难得已经睁开眼。

  这几天入暑,何柚年嫌热不让宋忱和自己睡一起,此时只能撑着脑袋看向行军床上的宋忱,笑嘻嘻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生日快乐啊宋忱哥哥。”

  一直到很久以后宋忱都记得这个画面。清晨的医院带着比以往更浓的消毒水味,穿着病号服的何柚年趴在病床边的栏杆上,脸上带着病气,那双眼睛却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透亮,最后笑着往他的怀里丢了一串佛珠和一枚戒指,语调翘着尾巴:“小柚子的爱和运气都分你一半。”

  对这时候的何柚年来说,一个长达十秒的吻都是负担,宋忱不得不让步,起身戴上戒指,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何柚年对此有意见,一直到吃药前还在问:“真的不亲吗?”

  宋忱拉开抽屉,发现药瓶跟以前对不上:“换药了吗?”

  “是啊,吕医生说这个温和一点,”何柚年嘟着嘴,故意往他跟前凑,“嗯...嗯...待会儿吃过药就变苦了。”

  宋忱被他缠得只好放下药瓶,兜着何柚年的下巴抬起脸,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结束后,何柚年抓着宋忱的手指瘫在他的怀里,宋忱顺着他的后背给他调整呼吸,在他耳边说了句小菜鸡。

  寿星最大,何柚年不与他计较,只在宋忱出门前叮嘱他今天七点前必须要回来,宋忱到门口了又忍不住提前预告今天还有惊喜。

  高考前新南一中组织统一放假两天,宋忱和吴美芳多要来了几天假刚好凑一周,今天正要去学校收拾东西。

  宋忱照例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上楼时正好是晚读开始前十分钟,班里闹哄哄地围了一堆又一堆,只有个别同学老实坐在了位置上看书。

  宋忱出现在教室后门时不知谁喊了句:“宋忱,你是不是故意这个点来气人的?”

  不少人哄笑着附和,宋忱啊了一声,笑着回怼:“我以为大家都放假呢。”

  这话一出,宋忱被嘁了好一阵,彭萧然见缝插针地拿了个题过来问他。宋忱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抽屉的笔记递给他。

  年级第一的笔记在这个时候和掉落悬崖找到的武功秘籍没区别,于是一堆人又凑过去看那本笔记。

  王伊朵坐他前面,趴在他的桌上看他收拾东西:“手术时间确定了吗?”

  宋忱动作一顿,过了不知多久才答非所问地问了王伊朵一个问题:“朵儿,你说世事是不是真的难两全。”

  宋忱想到去年冬天,他随省队出发化竞冬令营的前一周,宋睿给他打来电话,说爸爸已经有两周没回家。

  他并未因为宋睿的一通电话赶去照看,只是在宋康林消失期间每晚给宋睿回个电话,直到决赛前两天,宋睿的电话开始打不通。

  人没事,只是屋里停了电,宋忱推开门时宋睿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睡觉,喊了好几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了句:“哥哥,我好饿。”

  第二天,中转城市的恶劣天气使得火车晚点半小时,宋忱差十五分钟赶上决赛。

  直至今日,宋忱都不曾有过遗憾,他在做一件决定之前习惯性会想好最坏的结果,在出发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决定是自己做的,他不怨任何人,对于周围人的可惜他也只是表示:“不过是多读一年,想去的学校我一样能考上。”

  他总是笃定的,包括当初决意来到芦水街以此反抗宋康林长达数年的怪罪,又或是决定带何柚年离开,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宋忱的决定做得果断且不曾有过后悔。

  但这次又和之前哪一次都不一样,宋忱退而求其次的决定,需要何柚年来承担这个结果。

  也许现在不会,也许明天不会,但之后的某天,何柚年要因为不能吃一颗芋泥球而失落时,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一直到宋忱收拾完所有东西,王伊朵都没能给出回答。这时宋忱的校服袖子被人拉了拉,回头是班里的两位女生,拿着相机问他能不能一起去操场合照一张。

  宋忱看向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婉拒道:“今天恐怕不行,等考完试吧。”

  走到学校大门,宋忱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预感,他没由来地手抖了一下,接听差点划成了挂断。

  电话是医院来的,医护人员简短地通知他,何柚年刚刚突发心衰,除颤抢救后转移到了重症室,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宋忱站在学校大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他没挂断,嘟声在耳道环绕,转而变成监护仪的滴滴声,等他回神,自己已经站在医院走廊,正隔着玻璃看向病床上的何柚年。

  “说是今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舒服了,晕倒的时候护士在旁边,没摔着,应该是最近换的药药效不足,加上一点诱因就......”

  宋忱抓关键字的能力向来不错:“药效不足?”

  吕医生抬头,意识到他原来并不知情:“他和我说是你们一起决定的,让我把其中一种进口特效药换成了仿制药。”

  “效果差距不大,但报销走下来价格确实差得多,在身体指标允许的情况下,不少病患会选择这样做,只是因为剂量和成分的变化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副作用,所以需要格外小心。”

  以前他和何柚年陪杨桂兰总看苦情剧,播放到主角为家人或是爱人默默牺牲的片段时,比起一老一少总偷偷抹泪,宋忱更多时候是面无表情。他理解但不认同,在他看来牺牲带来的自我感动多过实际效果,以至于剧情到真相大白的片段,他也难以共情另一位角色迟来的心疼。可此刻比起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宋忱发现自己想问的却也只剩下:“这药温和吗?”

  可惜何柚年骗他不止一次,让他最后的祈祷也落空。

  “副作用引起的嗜睡、呼吸困难和心绞痛的频率会增加,根本谈不上温和。”

  宋忱垂着眼,看了一会儿何柚年身上连着的的导联线,视线落在他起伏的胸口好久。

  回到病房已经是深夜,房间里没开灯,宋忱刚进门踢到一个轻飘飘的东西,弹出去又在地上跳了跳。

  打开灯,地上散着几个气球,未完工的彩带铺在病床上,窗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未开封却已经化了的蛋糕。

  与宋康林生活的那几年宋忱不过生日,后来杨桂兰再给他过,宋忱总是省略吹蜡烛许愿环节,在他看来祈求上天眷顾不如靠自己把决定做对。

  他打开透明罩,插上何柚年为他准备的蜡烛,宋忱站在安静的病房内,沉默地看着这簇火焰,直到蜡烛快要燃烧殆尽,他才坐在病床上,垂着脑袋把它轻轻吹灭。

  第43章 偏偏

  何柚年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十点转回了普通病房。

  醒来后何柚年眼珠子慢悠悠地在病床内转了一圈,没看见昨天挂上去的那些气球彩带,也没看到宋忱,床尾却多了个不大点的小屁孩。

  就在两人眼瞪眼时,宋忱从病房外走了进来,给了小孩一包糖。

  病床上的何柚年戴着氧气罩,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宋忱指腹点点他的氧气罩:“想吃?”

  何柚年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心虚地摇了一下头。

  好在宋忱并没有质问什么,他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让人先回去,紧接着摁下呼叫铃。

  过了一会儿,吕医生和护士一同挤进何柚年这几平米的病房,开始给他做各种检查。

  何柚年先是被抽了几管血,整个下午被推着去了不知几个检查室,直到天快黑他也没和宋忱正经说上一句话。

  最后一个检查结束被送回病房,何柚年拽了拽宋忱的衣服下摆,刚想开口却发现佛珠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他紧了紧手指,声音有气无力地闷在氧气罩里:“蛋糕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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