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思妍脸上绽开胜利般的明媚笑容。
“好，我等你，快点哦。”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湿润和口红的淡淡香气。
然后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朝着巷子外打车的地方小跑而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衍站在原地，拿出西装口袋里的方巾，擦了擦脸颊。动作慢条斯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准备继续走向“渡”的门口。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
他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巷子对面，另一家低调餐厅的门口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也是刚出来，正微微侧身，听着身旁一位年长者的嘱咐。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外面是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开衫，下身是合体的休闲长裤。
穿着随意，却透着一股清峻挺拔的气质。与周围喧嚣的夜生活场合格格不入。
是宋星行。
和朋友圈婚纱店镜中那个穿着飞行员制服的模糊侧影不同，此刻的他，清晰、真实、触手可及。
时间仿佛被瞬间拉长、扭曲。巷子里的穿堂风似乎都凝固了。
谢衍看着他，十年光阴的重量，轰然落下。
目光，就这样毫无缓冲地，在空中相撞。
没有久别重逢的愕然。
宋星行的脸上，最初是一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然后，那平静如同冰面被重物击中，迅速碎裂。
他的眼神，先是落在谢衍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动到了谢衍刚才被亲吻过的脸颊——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或者，仅仅是蔡思妍离去时那个动作，在他眼中投下无法磨灭的影像。
宋星行的瞳孔，在餐厅门口暖黄的灯光下骤然收缩。
那里面翻涌起的情绪太过复杂，震惊、荒谬、质疑、刺痛……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冰冷的黑。
他身旁的年长者，那是他所在航空公司的资深机长，也是他未来的岳父。
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谢衍，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宋星行却仿佛没有听到岳父的询问。他直直地看着谢衍，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和某种彻底心寒的弧度。
接着，他收回视线，对着身旁的岳父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寒意。
车门关上，车子迅速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谢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方巾。巷子里的风重新开始流动，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刚才蔡思妍亲吻过的地方，此刻却像被那一道目光灼伤，隐隐发烫。
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公交站台。
少年宋星行满脸泪痕，就着他衣袖擦拭的模样。
而刚才那道目光里的冰冷与心寒，比当年任何一滴眼泪，都更具穿透力。
谢衍缓缓收起方巾，插回口袋。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宋星行会有那样的反应。
蔡思妍……那个两个月前的艳遇对象，那个刚刚亲吻了他，与他约定前往酒店的漂亮女人。
如果他没有记错，两个月前在新加坡酒店醒来时，蔡思妍倚在床头，摆弄着手机，曾不经意地带着抱怨的语气说过：“唉，家里那位飞行员，天天飞得不见人影，还是你们这些搞金融的好，至少稳定……”
当时他并未在意。
成年男女的游戏规则之一，便是不过问彼此的真实生活。
此刻，所有碎片，在冰冷刺骨的夜风中，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组成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现实——
蔡思妍，就是宋星行的未婚妻。
那个在他脸颊上留下亲吻，与他约定共度春宵的女人，是宋星行即将娶回家的女人。
而这一切，刚刚好，分秒不差地，落入了宋星行的眼中。
谢衍抬起头，望向宋星行车子消失的街道尽头。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丝毫温度。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对李浩说的那句“去添堵吗”。
命运仿佛一个最高明的讽刺大师，给了他一个远超添堵的、辛辣至极的答案。
这一次，不是争夺，不是较量。
是赤裸裸的，在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旧日涟漪之上，覆盖了一层冰冷、难堪、近乎残忍的现实。
那根名为宋星行的刺，十年前以泪的方式埋入心底。
十年后，它以这样一种方式，带着未婚妻唇上的温度和他眼中冰冷的寒意，更深刻，更不容忽视地，扎了回来。
酒吧里隐约传来低沉哀婉的爵士乐。
谢衍没有走进去。他转过身，朝着与酒店式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向自己的宾利。
今夜，他需要的不再是酒精。
他需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倒错的引力，以及内心深处，那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翻涌不息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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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魔鬼的邀约
酒店的套房冰冷而空旷，像一座精致的玻璃牢笼。
谢衍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和客厅一角昏暗的壁灯。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淌的的城市光河。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未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蔡思妍离去时那个轻佻的吻，也不是即将到来的，毫无意义的身体交缠。
而是巷口灯光下，宋星行那双眼睛。
从平静到碎裂，再到彻底冰封的全过程。
那里面盛载的，不仅仅是未婚妻出轨的震惊与耻辱，更有一层更深、更刺痛的东西——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后，终于认命的、冰冷的荒谬感。
仿佛在说：看，谢衍，十年了。你还是这样。总能轻易夺走我在意的东西。
烟蒂灼痛指尖。谢衍捻灭它，扔进水晶烟灰缸。
门铃在此时响起。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以为是蔡思妍。或许她等不及，或许她改了主意直接上来。
心底掠过一丝犹豫，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精心装扮、眼含春色的蔡思妍。
是宋星行。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只是此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膛在细腻的羊绒面料下起伏，额前的黑发也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
走廊冷白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那双眼睛，比在巷口时更深，更黑，像两口吞噬所有光线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衍。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谢衍也看着他。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门里门外，两个男人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一场荒谬的误会，和一个即将成为共同秘密的，不忠的未婚妻。
“她在哪？”
宋星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没有质问，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极力压抑后，仍然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抖。
谢衍侧身，让开了门。“还没来。”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宋星行僵在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茫然的空洞。
似乎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激烈的争吵，不堪的画面……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然后，那空洞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抬步，走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界。
套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感。
宋星行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冰冷的沙发，紧闭的卧室门，最后落回谢衍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谢衍。”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咀嚼冰碴，“十年不见。你欢迎我的方式，真特别。”
“我不知道是她。”谢衍陈述事实，走回客厅中央，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解释她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新加坡的事，是意外。今晚……也是意外。”
“意外？”宋星行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说，我未婚妻主动投怀送抱，亲你，和你约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意外？谢衍，你还是这么……擅长置身事外。”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尖刻和痛苦，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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