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疼不疼?”
林希看着他,只觉得问出这句话的陆以洲更加吓人。
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觉得眼眶又热了。
可他明明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手疼就不要打了。”陆以洲边说边将链子重新扣在林希没受伤的另一只脚腕上。
“饿了吧?想吃什么”
林希缩在床角,看着重新回到自己脚踝上的链子。
“我不饿。”他说。
“你打人的力气都没有,还说不饿?”陆以洲直起身看着他。
林希别过脸,不敢看陆以洲的脸。
刚才那一巴掌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掌心里,热热的。
他不后悔打那一巴掌,但他怕那个人生气。
生起气来遭罪的还是自己。
陆以洲看了他几秒:“我让王叔准备点清淡的,你等会儿。”
他转身出去,走得急,门没有关严。
“王叔,今天怎么回事?!”
陆以洲的声音过于冷峻,林希的耳朵一下子捕捉到了。
“我让你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王管家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陆先生,是我的疏忽......林先生说不要打扰他休息,我就......”
“他说不打扰,你就不管了?”陆以洲打断他,“他一天没吃东西,你不知道?”
“陆先生,我......”
“我叫你来是让你看着他的,不是饿他一整天、渴他一整天的。”陆以洲的声音更冷了一些,“链子的长度是谁量的?”
“是......是之前按您的要求......”王管家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我的要求是让他够不到浴室?”陆以洲一想到林希这一下午的遭遇,气得火冒三丈。
王管家闭了嘴,不敢继续辩解。
“他不想吃饭,你就在旁边站着,等他吃完了再走。如果再有这种事,趁早给我滚蛋!”
他想了想,又说:“他比较倔,搞不定的事就给我打电话,绝不允许放着不管不顾!”
“......是,陆先生,我记住了。”
楼下的声音停了。
林希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越来越近。
陆以洲端着托盘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尝尝,金耳花胶粥,很温和,你饿了一天,这个不会刺激肠胃。”
声音很柔和,好像刚才在楼下骂人的不是他。
林希抬起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戴着一副他看不真切的面具。
“我自己吃。”林希伸出手,接过粥碗。
他现在确实饿了,但仍没有什么胃口。
不过他怀疑如果他拒绝吃晚饭,陆以洲会立刻撕下他那温和的面具。
然后发疯。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米粒软烂,他又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往下咽。
陆以洲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再吃个蛋。”
林希接过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陆以洲。”
“嗯?”
“今天的事……不怪王叔,是我叫他别打扰我休息,不关他的事。”
陆以洲沉默了几秒:“你倒是有心思替别人说话。”
林希回:“我只是不想别人因为我挨骂,我会于心不安。”
陆以洲笑了笑:“你对别人都有良心,唯独对我没有。”
林希看不懂他这个笑的含义。
但他有点害怕陆以洲莫名其妙的笑。
第60章 毒蛇
林希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空碗递过去,陆以洲立马接过来。
他把碗放回托盘,又去浴室拿了温热的毛巾给林希擦了擦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托盘站起来:“今天也累了,你早点休息。”
林希看着他往外走:“你去哪儿?”
“我就在书房,还有点工作要处理。”陆以洲听到问话停了一下,“你睡吧,不用等我。”
门轻轻合上。
林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脚踝上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太累了,困意很快就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拖了下去。
深夜。
陆以洲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声放得很轻。
床上,林希已经睡着了。
他打开床头灯,调到最暗,看着睡梦中的林希。
暖黄色的光落在林希的睡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
看了一会儿,他走到床尾蹲下来,去查看那道伤口。
渗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的皮肤红肿着,在白皙的脚踝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红肿的区域。
林希在睡梦中缩了一下脚。
陆以洲皱了皱眉,起身去楼下拿了医药箱上来。
他蹲在床边,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林希脚踝的那圈红痕上。
林希又缩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陆以洲的手停了一下,等他重新安静下来,然后继续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
涂完药,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把磨破皮肤的地方缠了两圈,刚好护住伤口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环扣。
想了想,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绒布,又取下链子,沿着金属环扣的内侧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圈,又缠了一层。
链子再碰到皮肤的时候,不会再直接磨上去了。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吵醒林希。
他做完这一切,没有站起来,依然蹲在床边,看着林希的睡颜。
睡着的林希,很乖,比醒着的时候可爱很多。
陆以洲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希的眉心,又顺着他的眉心往下,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方。
然后他倾身过去,极轻极轻地在林希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好好看你了吗?”他低声自言自语,“两个多月,整整六十七天。”
回应他的只有林希均匀的呼吸声。
陆以洲的目光在林希脸上流连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往下移。
最后停在林希那条曾经骨折过的腿上。
陆以洲时常想起春节那段时间。
腿骨折了的林希,坐在轮椅上,哪儿也去不了。
那时候的林希只能依赖自己,也会耐心跟自己说话。
虽然后来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林希的笑容是假的,温顺是假的。
一切都是他处心积虑的伪装,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戒备,找到逃跑的机会。
可即便是假的,他仍然怀念那段时间。
陆以洲的手慢慢抬起来,不受控制地覆上了林希曾经骨折的那条腿。
隔着薄薄的睡裤,他能感觉到林希腿骨的形状。
修长,笔直。
李医生说过,林希恢复得很好,不会有后遗症。
不会有后遗症。
这句话在陆以洲的脑海里回想着。
他盯着那条腿,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
如果......
如果林希一直残废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陆以洲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
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再跑了。
只能依靠自己,只能乖乖待在自己身边。
而自己,将会细心照顾他一辈子。
推他晒太阳,给他夹菜,陪他看书,帮他洗澡,抱他上床。
陆以洲的手指渐渐收拢。
直到林希的眉头越皱越紧,发出一声模糊的吃痛的呢喃。
陆以洲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手指还有些发抖。
林希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蜷缩起来,继续睡了。
不行。
陆以洲对自己说。
你不能这么做。
陆以洲上了床,轻手轻脚地躺下去,关了床头灯。
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林希的腰上。
脑海里反复回旋着刚才那个念头:
如果他的腿一直残废就好了。
陆以洲把脸贴着他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像是想从那里借一点温度来压住心里那条正在爬动的蛇。
“林希。”他哑着嗓子低声开口。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
第二天上午,林希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
楼下有人说话,不止一个,是几个男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觉得脚踝上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
他坐起来。
链子还在。
但环扣裹着一层绒布,软软的,贴着皮肤,隔绝了金属的冰凉。
脚踝上那道伤口被人细细地处理过了,涂了药,缠了纱布。
“看来陆以洲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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