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如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
但没有愤怒，也没有尴尬。
她看到陆以洲神色如常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上。
动作从容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婉如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昨天你说的话，我想过了。”
陆以洲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在老宅见面那一次，我就看出来了。”沈婉如的手指在杯沿慢慢划着圈。
“你跟我是一类人。”
陆以洲挑了挑眉。
有趣。
原来他俩有一样的直觉。
沈婉如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陆以洲，这两个多月，你扮演我的男朋友，辛苦了。”她说。
陆以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也是做戏。”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婉如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家里的意思，我躲不掉。”她的声音平淡，“之所以选择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也不会喜欢我。那正好，两个人各取所需演一场戏，骗过家里就行，等事情解决了，再找个理由体面地分开，谁也不欠谁。”
陆以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婉如会这么坦白。
他终于问出他一直以来的疑问：
“你跟我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解决什么事情？”
沈婉如笑了笑，不答反问：
“你之前跟我交往，昨天又要跟我分手，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电话里的那个人？”
顿了顿，继续低声问：“那个人，是个男人吧？是在老宅见到的你那个下属？叫林希对吗？”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
沈婉如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这次笑得很友好，像是确认找到了同伴的那种安心的笑。
“我说的没错，我俩确实是同一类人，连处境都一样。你倒是一点都不藏着，你家老爷子估计被你气得够呛。”
陆以洲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都猜到了，我藏着也没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绕了这么多，说吧，你要解决什么事？”
沈婉如说：“你昨天说你是个可靠的合作伙伴，同样，我也是的。”
陆以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个......朋友。”她说出“朋友”这个词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她想装进的东西，但又找不到更重的词来代替。
“她叫宋词。”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很久没敢碰的东西。
“是我在读书时的同学，大学期间，我俩形影不离，大家都笑我俩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可现在......”
陆以洲这下全部都明白了。
难怪沈婉如刚才一直说他俩是同一类人。
难怪她从来不对他动心。
陆以洲听出了她话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你现在找不到她了？”
沈婉如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 我爸妈知道了。”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也许有人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查了我的手机。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直接就找了宋词的父母。”
“宋词家是做建材生意的，跟沈家有业务往来。我爸跟他爸吃了顿饭，谈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宋词跟我说，她爸妈让她出国，说那边有个进修的项目。”
“她走了？”陆以洲问。
“走了。”沈婉如低头看着茶水，“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等我，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她的手机停了，社交账号注销了，她父母不愿见我，叫我离他们女儿远一点，我哪里都找不到她，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以洲。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怀疑，宋词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人？”
陆以洲沉默着。
他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因为感同身受，他无法说出那些轻飘飘的安慰的话。
沈婉如抽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拿下来的时候，情绪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陆以洲看着她，“是为了让你父母放松警惕？”
沈婉如点了点头。
“他们以为我在谈一个正常的恋爱了，就不会再想那些‘不正常’的事了。等他们觉得安全了，说不定......”
她没有说下去。
陆以洲替她说完了：“就可以找到她。”
“我知道这很蠢。”她说，“一年了，也许她已经把我忘了，也许她在那边有了新生活，但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跟她说声对不起，是我破坏了她正常的人生。”
这次，陆以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婉如开始不安，开始后悔说出自己的秘密。
是昨晚的那通电话让她下定了决心来找陆以洲坦白，寻求同类的帮助。
但陆以洲毕竟已经找到了人，即使依然会面对陆老爷子的压力，处境终究比她好上许多。
沈婉如开始盘算着如果陆以洲拒绝了她，她还能去找谁。
没有谁比陆以洲更合适了。
“我可以帮你。”
听到声音，沈婉如猛地抬头。
“条件呢？”她问。
第71章 合作愉快
陆以洲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沈婉如还泛着红的眼眶。
窗外的竹影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
“条件很简单。”
他放下茶壶。
“你继续配合我，演给陆震华看。”
沈婉如愣了一下：“继续演？”
“就像之前一样。”陆以洲说，“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我父亲希望你出现在我身边，那你就偶尔出现一下。他会安心，你也能继续维持你的‘正常恋爱’假象。”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她问。
“这样他不会再花精力去动林希。至于你爸那边，我要你保守秘密，我不希望你爸知道林希这个人的存在。”
沈婉如是沈家唯一的孩子，如果沈父听到什么风声，保不齐会为了女儿做出什么来。
他不想把林希置于任何危险的境地。
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当然，我也是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沈婉如安下心来，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合作愉快。”
陆以洲也端起茶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放下茶杯的时候，沈婉如忽然问了一句：
“你家那位不会生气吧？虽然是跟我演戏，但还是担心会造成你俩之间的误会。”
陆以洲的目光落到茶杯的边沿上：“不会，他最近很乖。”
林希会生气吗？
陆以洲心里其实有些茫然。
如果真的生气，是不是说明林希还是在意自己的。
如果林希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是不是显得自己很可怜？
陆以洲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盛。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赵姨，他中午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姨带着笑意的声音：“吃了吃了，今天胃口不错，米饭吃了大半碗，还喝了一碗鲍鱼松茸鸡汤。”
陆以洲“嗯”了一声。
又想起昨晚抱林希的时候他那越来越消瘦的身躯：“赵姨，去给他安排个营养师，他太瘦了。”
赵姨在那头应了好，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陆先生，您对林先生真上心。”
陆以洲没接这句话：“他今天还是在看书？有没有出卧室？”
“就窝在卧室的沙发上看呢，我上去送点心，他说等一下吃。”
“看多久了？”
“上午看了起码得有两个小时吧。”赵姨估算着。
陆以洲的眉心跳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看那么久，眼睛受不了。”
赵姨回：“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说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停不下来。”
陆以洲没再说什么。
准备挂电话的时候，赵姨突然又开口。
“陆先生，我跟您说个事儿，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林先生成天待在房间里，虽说现在可以在二楼活动，但我瞧着他也不愿意出来......”
赵姨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您有您的考虑，但您看能不能把那链子解了，让他去花园透透气也好啊。”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手背上，他垂下眼，看着那阳光，半晌才说：“再看吧，我有这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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