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响起,哗啦啦盖过了窗外三环上时远时近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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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在北京东五环外一处旧厂房改造的摄影棚里。
景云停凌晨四点半到场。
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面排着十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通告单。
演职人员名字按戏份多少排列,景云停的名字在第二页中段,字号比男一男二小两级。
化妆师先给主角化,他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等。
助理把今天的拍摄通告塞给他,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场戏。
第七场,日,舞蹈教室。沈倦告别舞台,和老师对峙。
台词不多,情绪很重。老师打了他两个耳光。他在监视器里回放的时候,要让导演看到“疼”。
一个执行导演过来跟他讲戏,语速很快:“你站左边,机位在右。第一个耳光镜头借位,但你要真摔。
第二个耳光镜头给正面,赵老师手会收着,你要配合着把脸甩出去。最后那个大特写要出眼泪,忍到最后再掉。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赵老师是演沈倦芭蕾老师的中年男演员,四十七岁,话剧院出身,在戏里演一个对弟子失望透顶的严师。
他个子不高,手很大,指节粗粝。开拍前还拍了拍景云停肩膀:“年轻人,别紧张。借位我会控制力度。最后一条特写如果情绪上不来,你可以自己要求加力。”
景云停点头。他穿着一件旧旧的白色背心,脚上是沈斯言给他磨薄的软底舞鞋。
造型师把他的头发弄湿了一点,有几缕搭在额头上。
化妆师在他右脸补了层薄粉,盖住了前一夜没散尽的痕迹。
第一遍。场记打板。景云停站在把杆旁边,背对镜头,肩膀微微塌着。
赵老师入画,念台词。景云停回了一句。赵老师抬手——第一个耳光。
借位,手指从景云停左脸前面两寸擦过去。
景云停配合着把脸一甩,身体倒向把杆方向。动作很顺,监视器后面传来导演的声音:“过了。”
第二个耳光拍正面。赵老师的手到了景云停脸前停住,指尖离皮肤只有一厘米。
景云停偏头、甩脸、踉跄一步,随即又站住。导演没喊过,他侧头和摄影师商量机位,赵老师弯下腰喘了口气,场务递水擦汗。
景云停站在原地等。右脸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刚才甩脸时绷得太用力。
第三遍,是大特写。摄影机推到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镜头黑洞洞地盯着他的脸。
打板再响。赵老师上前一步,巴掌抡过来。没有停在脸前,而是整个手掌拍在景云停左脸上。
真打。
景云停整个人被打得往右趔趄,手肘砸在把杆上,金属杆发出“嗡”一声长音。
脸颊上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被撕开的麻,像被砂纸从太阳穴划到嘴角。
他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撞在一起的声音。
“过了吗?”赵老师收回手,问导演。
“再来一条。刚才你说台词时眨眼了,晚半拍。”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景云停站回原位。左脸麻麻的,皮肤涨得发烫。
化妆师小跑过来,拿冰块在敷,又补了层遮瑕,动作快而轻。
赵老师接过场务递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对景云停说:“对不住啊小景,真打情绪更到位。”
“没事,老师。”景云停说。
第五条。巴掌落下。
景云停的脸偏到一边,眼泪从右眼滚出来,速度刚好,没有鼻涕,嘴角在抖。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了一声“好,过”。
赵老师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跟景云停道歉。
景云停笑了一下,说“没事”。化妆师又跑过来,拿冰袋按在他左脸上。
景云停把冰袋接过去,自己按着。
牙龈有点发酸,左耳里的旧伤像被震醒了一样,嗡鸣声从很深的骨缝里爬出来。
第八场戏在下午两点,转场到另一间布置成宿舍的房间。
沈倦趴在单人床上,背对镜头。
台词只有两句,剩下的都是呼吸。景云停把脸埋进一个旧枕头里。床板很硬,硌着膝盖和胸口。
他的左脸还在涨,冰敷消了外层的肿,但皮肤底下烫得像有火在烤。
他听见摄影师在调焦,导演在对讲机里说“开始”。
他把身体缩起来,肩胛骨顶起背心,露出后背上一道一道的旧伤妆效。
拍了二十分钟,过。景云停从床上下来,化妆师和助理围上来。
他摆摆手,说“没事”。助理递来奶茶,他没接。
他走到片场外面的饮水机旁,按了两杯冰水,灌了半杯,把塑料杯按在左脸上。
下午的阳光白得刺眼,旧厂房门口堆着拍戏用的铁架和电线,几个群演蹲在阴凉处吸烟。
沈斯言在下午四点半到的。
他背着个旧帆布包,穿着和上午教课时差不多的衣服。
看到景云停,他先把包放下,走到他面前,把他捂在脸上的塑料杯拿下来。
景云停的左脸泛红,几道指痕从颧骨下方斜向耳根,最红的一道已经有点发紫。
沈斯言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秒。然后用拇指按了一下景云停的颧骨上方。
景云停“嘶”了一声。
“没肿起来,”沈斯言说,“有冰吗?”
助理忙说有。沈斯言把包里的湿毛巾拿出来,包住冰袋,递给景云停。
又转身对旁边的执行导演说:“后面还有没有补拍?”
“晚上还有一场夜景,单人。不算重,就是走一段路。”
“他今晚要拍爆发戏,脸不能太肿。别真打了。”沈斯言说这话时语气和上课时没两样,像是交代一个简单的站位。
执行导演愣了一下,点头。
晚上八点,最后一场戏。景云停换了套衣服,妆重新补过,脸上的指痕被遮掉大半。
他一个人站在片场外面的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三遍,喊了过。全场收工。
他走回化妆间的时候,助理追上来递了瓶冰水。他接过来,没喝,把瓶身贴在左脸。指尖很凉,脸是木的。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
他脱了鞋,坐在床边,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
屏幕上有几条微信:经纪人说今天拍摄辛苦,明天通告早上八点。
宋澄涔转了一条朋友圈给他——杂志内页样刊提前出了,封面标题旁边打了一行小字“新人景云停首次触电”。
他回了个“谢谢”。再往下看,沈斯言的头像跳出来,一个红点。
“冰敷十五分钟,不能少。明天如果肿,去药房买‘云南白药气雾剂’,红瓶的。”后面跟了句:“今天戏我看了,演的很好。脸肿了戏才真。但得养着,后面连拍七天,不能垮。”
景云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卫生间的水龙头滴了一声,他以为是自己没关紧,走过去拧了拧。
镜子里,左脸有些红肿,指痕被遮瑕盖住了大部分,但耳根下面那一小片还露着,带着暗色的印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掌心是热的,脸是烫的。他拧开冷水冲了把脸,没擦,水珠从下巴滴到衣襟上。他抬头,对着镜子,忽然扯了下嘴角。
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边的肌肉,痛感从颧骨一直扯到耳后。
他吸了口气,又松开。然后把毛巾在冷水里浸透,拧到半干,贴在左脸上。
窗外三环上的车流比白天稀了。
有一辆黑色轿车在酒店楼下停着,没熄火。
景云停站在窗前,看到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拉上窗帘。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来自薛京宸的消息:
“脸还疼不疼。”
他看了那五个字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暗下去。
他点亮屏幕,又按灭。
最后,他没回。
床头的冰袋已经化成半袋温水,毛巾湿漉漉的搭在椅背上。
他关了灯,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
左脸贴在枕头上,软而烫。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长。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再想那条消息。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是系统通知:“您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chen’。”
第50章 探班
景云停第二天早上的通告是八点。他到的时候,片场门口多停了三辆黑色商务车。
车牌很干净,尾号连号。
执行导演站在门口抽烟,低头看手机,看到他来,把烟一掐,迎上来两步。
“今天别紧张,正常拍你的戏。”
景云停没问为什么。他背着自己的包走进化妆间。
化妆师已经在里面等着,动作比平时更快,话也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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