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审视。
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重新撞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审视。
“一次F1包厢,一次金融饭局,”薛京宸慢慢说,“你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景云停攥紧裤缝:“薛总,我只是来工作。”
“工作。”薛京宸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你的工作是什么?陪人喝酒?还是混进高级场合碰运气?”
“看能不能碰上我?”
景云停脸上那副甜美的假笑终于撑不住了。
“薛先生,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今天我真的只是来工作。我不知道您会来,主办方也没说过。我跟您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想跟您有关系——”
“不想跟我有关系?”
薛京宸微微低头,视线锁住他的眼睛。
那目光太近了,近到景云停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昨天是混进我的包厢,今天是混进我的饭局。明天呢?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敲我酒店的门?”
景云停的耳根烧得通红:“我没有——”
“上一个像你这么做的人,”薛京宸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被我查到背后是谁指使的,现在已经不在这个圈子混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那个人聪明?”
景云停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薛京宸不只是在羞辱他。他是真的怀疑他。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周围。
每一次“偶遇”,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而景云停这个没有背景、全身上下都是假货的小网红,能有什么理由三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薛先生,”景云停的声音发抖,但他在努力让它听上去平稳,“我向你保证,今天是最后一次。
以后我会绕着你走,如果我提前知道你在的场合,我会主动退出。
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知道,我承认。所以你不用费心查我。
我背后没人,我就是个讨生活的。”
他说完,低下头,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薛京宸没有拦他。
但他走过的那一瞬间,薛京宸开口了。
“等等。”
景云停的脚步钉在地上。
薛京宸转过身,看着他僵直的脊背,语调很慢。
“你叫景云停?”
“是。”
薛京宸没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不是嘲弄,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有意思时的兴味。
“行。”
他说完这个字,转身往包间走了。
景云停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廊的冷气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这顿饭局,是上周就定好的。
薛京宸是在怀疑,有人提前知道他的行程,安排景云停来接近他。
但如果真的有人在安排,那个人是谁?
薛京宸回到包间,坐下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
周予焰凑过来,小声说:“哥,那个小网红走了没?”
薛京宸端起酒杯:“洗手间。”
“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眼熟吗?”周予焰歪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虾,“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个酒窝——”
薛京宸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周予焰甚至没注意到。
“不觉得。”
他喝了口酒,把酒杯放回桌上。
玻璃杯底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周予焰撇撇嘴,转移了话题。
又过了十分钟,景云停从洗手间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点,但姿态已经恢复了正常,回到座位上继续安静地坐着,嘴角挂着那种乖巧的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当薛京宸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时候,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绷紧。
那种细微的反应,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
薛京宸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酒,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
酒局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景云停最后一个走出包间,在门口等车。
三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薛京宸的侧脸。
他没有看景云停,只是对门口的服务员说了句什么。
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景云停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孙姐发来消息:“钱到账了,下次有活儿再叫你。”
下面是三千块的转账记录。
景云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回到家已经过了零点。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到乔姐发了一条新动态——九宫格自拍,定位在外滩某家酒吧。
文案是“夜上海,永远不缺故事”。
他划过去,又划回来,点了取消。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最底下,一个备注为“孙姐-商务”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条消息:“孙姐,下次有饭局还叫我。什么活都行。”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薛京宸在走廊里看他的眼神。
那种审视。
那种冷。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行”。
他说那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云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管什么意思,他告诉自己,那个人的世界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不会再见到他,也不会再见到靳南骧。
昨天的F1赛事只是一场意外,今天的饭局也是巧合,以后不会了。
绝对不会。
手机在枕边亮了。
他拿起来看。
不是孙姐的回复。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漆黑,没有昵称,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薛京宸。”
景云停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发白。
这算什么?
他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手机又亮了。
第二条验证消息弹出来,还是那个漆黑的头像,但这次的文字多了一行:
“明天下午三点,来这个地址。”
下面是一个定位。
外滩的一家私人会所。
景云停看着那行字,胸口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怕,有厌恶,有愤怒,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好奇。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屏幕再次熄灭。
景云停没有再打开。
但他知道自己会去。
因为薛京宸说得对——他就是这样的人。没有自知之明,想靠一张脸翻身上岸。
他逃不掉的。
窗外,上海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5章 羞辱
景云停一夜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条好友申请悬在消息列表最顶端,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他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
就让它在哪儿悬着。
凌晨五点,他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水压很低,花洒出来的水细细一缕,打在身上半冷不热。
他仰着头,让水冲在脸上,冲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起皮。
他翻出一支润唇膏涂了涂,又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呆。
去,还是不去。
去了,他不知道薛京宸要干什么。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审视。
不去——他不敢。
薛京宸这种人,要查他太容易了。
他的住址,他的公司,他的真名假名,他在哪些平台上直播,他有多少粉丝。
昨天在走廊里,那个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上一个像你这么做的,已经不在这个圈子混了。
景云停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年,什么都没攒下,只攒下一点可怜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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