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沙哑而仓促的声音从怀中传来，细瘦苍白的后颈一闪而过，一颗鲜红的痣隐没在衣领里。靠近的时候，凛冽的香水味冲进温简之的鼻腔，几乎让他瞬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可下一秒温简之托住对方双臂的手便空了，对方低着头脚步踉跄，隔间的门被无法控制力道地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温简之站在原地，已经空了的双手握紧拳头又松开，青筋布满修长有力的手背。他的下颌线紧紧绷着。
隔间里安安静静，仿佛没有人进去过。
温简之离开的脚步响起，最后归于寂静。两秒之后隔间里才传出持续不断的、压抑的呕吐声。
“陆屿。”
温简之快步折返回来，敲了敲厕所隔间的门，呕吐声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拼命抑制的粗重的喘息。
温简之加重了敲门的力道，“陆知雨，开门。”
里面的人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先是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一声闷在喉咙里的痛呼。
“陆屿，外面现在都是人，不想上新闻就开门。是不是要我叫救护车把你抬出去？”温简之冷冷道。
一秒。两秒。
不知道又是哪位明星大驾光临，走廊里一阵骚动，随即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看来不论是普通人还是明星，重要场合之前先上个厕所是国际惯例。
隔间的门突然开了，温简之黑色绸缎衬衫的袖子被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拉住，几乎是下一秒便有人走了进来。
小小的隔间站了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瞬间变得拥挤。
陆屿拉温简之进来的那一刻就在后悔，什么叫“不想上新闻就开门”？两个人被发现挤在一间厕所里才要上新闻吧。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温简之朝靠在墙壁上的陆屿迫近一步，两人之间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陆屿呼出来的气息很烫，让温简之皱了眉。
外面的人洗了手又哼着小调出去了。
刚刚吐了一番，缓过一阵眩晕，胃里终于不再火烧火燎地痛，于是陆屿强迫自己站直了一些，温简之也朝后退了一步。
陆屿抬起眼睛的时候看见温简之正微垂眼睫看着自己，墨色的瞳仁被敛去一小部分，无法分辨具体的情绪。
“陆知雨。”
温简之的声音很低，一贯地用鼻腔和胸腔发出共鸣，“不，还是要叫你陆屿，陆老师。”
刚刚平静的胃随着温简之声音的起落而瞬间拧绞起来，眼前又是雪花般昏花一片。
温简之短短的一句话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陆屿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尽快补充一些体力，他的眼前全是花白的斑点，可偏偏温简之冷白的面色却这样清晰。他甚至觉得温简之在和他抢夺这狭小的空间的氧气，不然为什么每次呼吸都如此艰难。
阔别七年的旧日恋人再次相见，竟然是这样沉默无言的窘迫。
“听说你的电影要上映了。恭喜你。”
陆屿试探着张口，还好仍能控制自己发出声音。只是他不知道这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却能像一块坚硬锋利的石头砸在温简之的心里。
温简之看面前的陆知雨，七年前的少年面孔与之重叠。
只是那时的他不像现在这般纤瘦，而是骨骼上覆盖着一层薄肌，抱起来不过分软却有韧性；饱满的嘴唇永远透着肉色的粉红，不会这样苍白失色；他的唇角总是上扬，不会吐出这样冷冰冰的字眼；眼睛虽然还是像小鹿一样干净浑圆，却没有了那时的熠熠生辉。
“事业有成……身边有人陪伴，挺好的。”许是见温简之不说话，陆屿又补充道。
身边有人陪伴？
温简之看着陆屿仰头看着自己微笑的表情，竟然从中解读出一丝欣慰。
他知道陆知雨说的是昨天和自己一起登上热搜的徐淼淼。
这么多年没见，陆知雨的嘴里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你不也是。”温简之勾了勾唇，刻薄地回应。
陆屿不久之前演的一部双男主古装戏上线，合作的是一位叫铭宣的青年演员，播出期间一直霸占着热搜榜。虽然剧集没有感情线，但因为陆屿饰演的主上和另一位男主饰演的侍卫生死相依，至今两人仍有许多cp粉在疯狂磕糖。陆屿也凭借此戏成功跻身剧集圈顶流。
陆屿闻言突然咳嗽起来，他拼命压抑着，额头上爆起了青筋，单薄的身躯震颤着，太阳穴处冒出豆大的汗珠，很快成股流下来，稍长的鬓角很快变得湿漉漉的。
温简之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想到却被对方仓皇地后退一步躲开。
陆屿实在没有力气站稳，慌乱间将手支撑在冲水按钮上。
突兀的冲水声响起，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陆屿本来就眼前雪花似地昏沉，再加上这猝不及防的声音，立即觉得心脏狂跳不已，他又干呕了几声，快要跪倒在地上。
陆屿后退的动作把温简之拉回现实，否则他都快忘了，自己才是被无情抛弃的那个。
他还是想要一点尊严。
温简之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赵睿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
“我的祖宗你掉进去了？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候场了，快走快走！”
温简之不理会对方连声的质问，只是一边快步朝休息室走一边嘱咐：“你去找陆知雨的助理，让他来厕所接人。”
听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赵睿猛地停下脚步，然后又快步追上来，急切而小声地询问温简之，“陆知雨？！陆屿？你，你们刚才一起在厕所？你忘了他当初怎么对你的？我警告你，别再……”
没等赵睿说完，温简之就进了休息室，关门之前还强调一遍，“先去找他助理。”
第4章 小雨
国庆盛典的录制很顺利，当晚便横扫了热搜榜单，艺人的名字轮番上阵，变着花样地向大众营销颜值和演技。
温简之毫无悬念地占据了几次热搜头条，大半个广场全是温简之的名字和物料。不过这并非团队刻意营销，而是他的粉丝和自来水实在是战斗力非凡。
温润如玉。
令人惊叹的美貌。
深情。
温简之用小号浏览着广场，心里仍然对这些不遗余力给自己吹“彩虹屁”的粉丝们感激，但也早已没有了那种初出茅庐时的动容。
手指向下划动，然后短暂地停留在一个靠后的词条上。
#陆屿疏离感#
词条里点赞最高的一条动态是粉丝发的，配文：这绝美的脆弱感。
下面是一张图片：满是明星和工作人员的台下，每个人都带着生动的神色，只有穿着高领黑色针织衫的陆屿站在其中，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舞台上的一束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光亮中的眼睛像是无法泛起涟漪的湖水，虽然有点点星光却没有波澜，静静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黑色修身的针织衫更加衬出他劲瘦高挑的身型，好像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却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温简之又想起下午和陆知雨短暂的重逢。
他用力按压着眉心，努力抚平鼻腔中涌起的那股酸涩和烦躁，忘掉陆知雨冷汗淋漓的冷漠面容。
可是回忆好像开了口的沙袋，里面的细沙开始源源不断地流泻，堆砌起一座无用的废墟，就快要将他吞没。
*
风格简约的卧室里窗帘严丝合缝地闭合着透不进一丝光亮，陆屿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眉间染着浓重的痛楚，看起来睡得很不舒服。
助理亭亭小心翼翼地拿起体温枪测了一下，小小的显示屏立刻变成红色，然后发出“滴滴”的警示声响。
38.9度。
亭亭叹了口气，她想起傍晚的时候在国庆盛典的后台，欢姐因为找不到陆屿急得团团转，后来便有一个短发女人进来说陆屿在厕所，让她们赶紧去看看。可偏偏何欢跟自己都是女生，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找陆屿。
这时候公共休息室里的艺人铭宣突然说他可以帮忙，几人便一起去了洗手间。铭宣扶着陆屿出来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出后者状态很差，但碍于外人在，还是强撑着走回休息室。可陆屿几乎是一进门就晕倒在椅子里。
铭宣急得蹲在陆屿腿边，小心翼翼地用何欢拿来的保温杯给他喂了一杯糖水，又捧着他冰凉的手揉了半天才缓过来一些。
亭亭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为了不打扰陆屿休息，她悄悄退出卧室。
先是欢姐的来电，她还在国庆盛典之后的应酬上，还要时刻分出一部分心思关注陆屿的状态，但是这会听着是喝多了，估计后半夜只能靠自己一直盯着。
然后是铭宣。
这个弟弟二十出头，两年前跟陆屿合作过一部电视剧，最近才上映。剧中两人是主仆关系，铭宣演的是陆屿忠心耿耿的手下，对自家主子用情至深，最后为了保护主子惨死在敌人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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