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岛_金风柳【完结】(6)

  是压力过大、长期精神紧张、焦虑引起的胃溃疡,医生严肃地建议陆屿多加锻炼,放松心情,最好能暂停工作休息一段时间。

  亭亭第一时间将结果告知了欢姐。何欢听说后叹了口气,一想起自己刚刚给陆屿接了综艺,心下有些愧疚和后悔。

  可她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她永远记得七年前自己带的艺人一夜之间爆火,然后迅速背叛自己,离开公司单飞。何欢因为合作协议需要共同偿还艺人的违约债务,几乎是倾家荡产。也是在那时,她在深夜档的一部无人问津的电视剧里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个演员年轻而富有灵气,她几乎是一眼就记住了那张素净纯洁的面孔。于是在下一部戏找上门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天深夜在电视机里看到的脸。

  何欢第一次和陆屿面对面的时候,对方还叫陆知雨。

  她没想到是那样的场景——陆知雨整个人落魄而萎靡,住在一间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屋子里空空荡荡,大多数东西已经打包好,是马上要搬走的样子。

  “要不要跟着我?”何欢问。

  她记得陆知雨沉默良久,久到外面日头西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水泥地上,逐渐偏移至消失。

  此时房东老太太来敲门,告诉陆知雨既然要搬走,就把两个人的房费一次性付清。陆知雨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仍然呆呆地坐着。

  “你要离开北京了吗?你要不要跟着我赌一次,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要再做弃子。”

  何欢看着面前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年轻人。

  不要再做弃子……吗?

  没人知道这句话在二十一岁的陆知雨心中是如何的振聋发聩。

  太阳落下的最后几分钟里,陆知雨终于抬起头,跟她说,“我跟你走。”

  从那以后他改了艺名,叫陆屿。

  “为什么叫陆屿?”何欢问,“陆知雨明明是很好的名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陆知雨只是默默摇头,没有解释。

  麻药劲过去,陆屿渐渐醒转,旧梦碎片随之消散,他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一些脑海中的麻木和困顿。他听见亭亭正在一旁的角落里打电话,听着她忙不迭的答话知道对面的人是何欢。

  “欢姐,屿哥醒了……好,我现在拿给他。”亭亭眼神示意陆屿,然后将手机放在他耳边。

  “陆屿,你怎么样?回去好好休息,录综艺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告诉亭亭和我……”

  陆屿听着何欢不放心的叮嘱,苍白的脸上带了些温和的笑意。这么多年他一直孤身一人,恍然想来,好像真的只有何欢一直像长辈、像姐姐一样陪伴在他的身边。虽然他们只是同事,他也知道何欢更多考虑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工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关心仍然让他感到珍惜,感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挂了。”何欢一贯雷厉风行地交代完毕挂断电话,陆屿立刻像泄了力气似的闭上了眼睛。

  “亭亭……麻烦……麻烦扶我一下……”

  陆屿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因为要做胃镜,他已经八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在医院又折腾了半天,早就已经精疲力竭,他只是默默忍受着全身的不适,竭力掌控着对身体的主动权,直到用了麻药。做完胃镜的陆屿沉沉地昏睡着,医生说一般15到30分钟麻药的作用就会过去,可是或许是陆屿的身体太过虚弱,亭亭在一旁守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陆屿睁眼。此时又跟何欢通了电话,陆屿的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怎么了屿哥,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不用……不用,麻烦,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陆屿浑身脱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头晕得难受,躺在床上也觉得天旋地转,他很讨厌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无力感,于是迫切地想要起身。

  “屿哥,屿哥先吃点糖缓一缓。”亭亭从口袋里拿出今天特意准备的巧克力,撕开包装慢慢喂给陆屿。

  陆屿身上的汗已经将枕头和床单濡湿大片,亭亭看陆屿神情愈发涣散没有精神的样子,还是找来了医生,最后还是注射了葡萄糖才慢慢恢复过来。

  等到陆屿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回到家中一切都恢复冷清和安静。

  一天的时光就这样被消磨,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胃镜,竟然折腾到这个时候。陆屿此时仍感到消散不去的疲惫,他很想继续去睡,又怕醒来再犯低血糖,只能做些简单东西来吃。

  橱柜里的食物其实算得上丰富,何欢交代亭亭定期来陆屿家给他补充蔬菜和水果,只不过陆屿因为太忙太累,很少做什么丰盛的菜肴,常年只吃最简单的蔬菜沙拉或者粥。

  他盛了些小米炖进锅里,再煮粥的十五分钟里靠坐在岛台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座房子不算很大,只有七十几平,一室一厅,开放式的厨房,外带一个衣帽间。陆屿工作刚有起色的第二年也曾尝试过住在上百平的房子里,可是他总觉得那房子过于空荡,于是便置办了很多家具,最后又觉得拥挤不堪。

  或许他即使拥有了万众瞩目的光环,也始终觉得真实的陆屿不配得这样精致华丽的东西。

  粥沸腾起来,陆屿便关了火。

  说是小米粥,却并不软烂浓稠,可能是火候未到,吃着还有些发硬。陆屿却不挑剔这些,本身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一勺接一勺地吃完了一碗粥。

  或许是太久没有进食,刚消停没一会的胃又因为这一碗粥拧绞起来。陆屿感到烦躁,自虐一般地不去揉也不去吃药,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将剩下的粥扔掉,洗好碗筷。

  胃里的疼痛一刻都没有消停,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豆大的汗珠从太阳穴渗出,陆屿却满不在乎地起身径直走进了衣帽间。

  这里空间不算大,几平米的小屋四周环挂着各种衣服服饰,陆屿摔坐在中间,被一堆柔软的织物包裹住。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陷在里面,在黑暗中挨过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失去了对时空的感知,他好像一个误入地球的外星人,在没有人认识他的星球上独自度过无数个这样漫长的夜晚。

  *

  亭亭来敲门的时候陆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拉着行李箱准备出门,最终却还是在门口停住脚步折返回到卧室,重新打开抽屉,抽出最下面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只有手掌那么大,是墨绿色仿皮面的,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北京传媒大学”,右上角的三色校徽仍然熠熠生光。

  是温简之的学校。

  笔记本是他们逛温简之的校园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刚好是百年校庆,校内主路上开设了形形色色的集市。陆屿被温简之拉着走在银杏大道上,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所国内顶级的艺术院校,也是第一次感受温简之上课和生活的地方。

  手中笔记本的内页已经有些发黄,前面大半的部分都是两人每天收入和支出的流水,有的笔迹是陆知雨的,有的是温简之的。2012年温简之刚刚毕业,每天不断地跑组、投简历,而陆知雨在零零碎碎接戏、给人当替身的同时,更多的是去送外卖。两人把每一笔钱都仔仔细细地记在这个笔记本上。

  陆知雨一直翻看到2015年11月20日,那时候他大病初愈,在医院住了几天后便回家养病,才有机会看看北京的街巷。

  “陆知雨净赚520。”

  是温简之的笔迹,后面还画了手拉手的两个小人,中间是一颗红色的爱心。

  陆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人的脸颊,他们仿佛就笑得更加开心。

  那天李廷赫约他和温简之去红螺寺,说那里是求姻缘最灵的寺庙,前一天晚上两人在贴吧里做了很多关于去红螺寺拜佛的攻略。

  “要在心里默念自己和对方的身份证号码,防止菩萨找错人……”

  温简之写字总是很用力,陆屿摸了摸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仿佛能看到温简之认认真真地伏在桌前抄下这行字的样子。

  当时陆知雨嘲笑他幼稚,却拿出十二万分的虔诚同温简之一起跪在观音前,将温简之的身份证号码背了三遍,心里祈求菩萨保佑,保佑他的心上人永世安好;保佑他实现自己的演员梦想。

  他对菩萨说完了自己的心愿,偷偷睁开眼睛看了温简之好久,心说这人到底有多少话要对菩萨说。

  温简之不知道,他闭着眼睛跪在那里的时候,恰好有一束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陆知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几缕烟雾缭绕,让身处其中的人迷了眼睛。

  后来温简之说他傻,说这里是求姻缘的,不保事业。不过还好他已经替他们求过,菩萨答应他们永远不分开。

  晚上的时候,两人一起挤地铁回家。温简之往陆知雨的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凑近他的耳边悄悄说里面有五百二十块钱,以后他每年的节日都会往里面存钱,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小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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