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对陆建国或许还残存着父子间的牵绊，或是因为常年累月的恐惧让他无法直面陆建国，又或许陆屿将自己的父亲亲手送进监狱会受人指摘，那这个恶人就由他温简之来做。
摆脱恶魔的方式不是躲避，而是面对。
温简之这几天一直在想，他和陆屿之间错过了这么多，就是因为曾经的自己太心软、不果断。现在他终于有了保护爱人的资本，不能再让那些无故的祸端降临在陆屿的头上。
陆建国带给陆屿的伤害已经够多了，这些伤害不能因为施害者是亲人，就用温情和道德的理由来化解、逃避。
“律师可以着手准备了，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温简之仍然站在栏杆边等待身上的烟味散去。他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想起亭亭说的蔺孝华在等的那一场大雪，祈祷着不要太快到来。
突然腰间被环住，温简之低头，看见那双白皙细瘦的手。
“怎么出来了？你还没好，快进去。”
就只是这么一会，陆屿就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咳嗽起来，温简之赶紧把陆屿抱回到床上，转身关好阳台的门，将刺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睡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温简之见陆屿的脸色不是很好，起身又要去厨房，却被陆屿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我不饿，快被你养成猪了，不是吃就是睡。”陆屿缓了缓咳嗽，然后笑起来。
温简之被陆屿突如其来的打趣砸得有些懵，这是陆屿这么多天以来最正常的一句话，正常到有些鲜活。他看着陆屿，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和难以抑制的庆幸，他吻了吻陆屿的手，轻声问道：“睡好了吗？有没有难受，嗯？”
陆屿把温简之的大手轻轻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胡乱转圈画着，按揉着突起的淡青色血管。
……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成为温简之一辈子难以释怀的噩梦。陈年旧伤的愈合势必要剥筋换骨，温简之不知道，命运为什么总是用最惨烈的方式让陆屿成长。
第58章 深冬
枪灰色的SUV再次停靠在山语苑门口，自动车门滑开，陆屿钻进车内，还没等朝身后的温简之挥手，就见他也跟着自己上了车，一屁股坐在旁边。
“开车吧。”
温简之的声音理所当然，好像看不到陆屿眼睛里的诧异和疑惑。
“你去哪，顺路？”陆屿问。
“去探班。”温简之说着，打开手里的保温壶，倒出一小碗鲜甜的蔬菜鸡肉粥放在陆屿手心。
见陆屿还是看着自己，便眼神示意他快点吃早餐。
“要我喂你？”
“温简之，我要去工作，你去做什么？”。
温简之拿出手机，打开他和蔺孝华的聊天框，蔺孝华的声音传出来。
[师弟，欢迎欢迎，晚上收工咱们好好聚聚……]
陆屿无奈，只能低头喝粥，脸颊气鼓鼓的，温简之没忍住笑了。
“慢点吃，烫。”
“那你只能待在车上不要下来。”陆屿想了一会才赶紧把嘴里的粥咽了补充道。
“知道。我隐身。只出现在你身边。”
*
几天过去，片场外围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狗仔和粉丝蹲守，车顺利驶入停车场。
停车场离片场有五六百米的距离。亭亭过来接陆屿，看见车里的温简之在陆屿耳边叮嘱了几句，才拍了拍陆屿的腰放他下来。
亭亭自诩已经见怪不怪，可此时也还是要感叹温老师真是粘人。
到了拍片场，陆屿挨个打过招呼，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礼貌客气。或许是蔺孝华强调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工作以外的话题，似乎这场关于陆屿的风暴已经过去。
陈舟的文戏基本已经拍完，剩下的都是爆破戏和动作戏，虽然陆屿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苍白瘦弱，但也已经没有余地再去调整。
就这样拍了几天，温简之每天都细心照料着陆屿，尽量在紧锣密鼓的通告中挤出时间让他吃东西，晚上回去后会给他按摩和暖胃，陆屿竟然没再有什么伤痛。动作戏不需要投入太多情感，他的精神状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没再因为难以出戏而自伤。
温简之那边的律师也已经收集够了证据，准备亲自找到陆建国去谈。
一切都平稳顺利地进行。
事情是怎么急转直下的，温简之怎么也想不明白。
十二月末的内蒙古已经是极尽寒冷，每天都阴沉沉的，四处灰蒙。
这是陆屿在《雪中幻夜》的最后几场戏，在原剧本中处于故事中段。主要情节是抓捕大行动中，陈舟亮明卧底身份，在烂尾楼里追击对手，最终和徐也双双坠落，徐也摔死、陈舟负伤的情节。
楼顶的身影不断奔跑、打斗、翻滚，温简之坐在车里看着，两道浓眉深深地拧起。
这样高强度的动作和拍摄节奏，陆屿根本受不了。
从今早开始温简之的眼皮就一直在跳，心也跟着飘忽，让他莫名感到不安。
日头高高悬着，陆屿已经不间断地拍摄了四个小时。
温简之压制着冲出去的冲动，尽可能地准备好需要的蜂蜜水和食物，甚至是氧气。现在陆屿受到的无端猜测已经够多，为了不给他添更多的麻烦，他只能隐没在人群之外，看着陆屿为了完成一个满意的镜头而一次次地摔在地上、滚下楼梯。
终于上午的戏份拍摄完毕，坐在车门边的温简之看见亭亭扶着陆屿走过来。
陆屿走得很慢，仿佛抬一抬脚都要费好大力气，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
温简之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他忍不住起身要下车把陆屿抱上来，刚打开车门，陆屿就摔倒在他的腿上。
温简之一把将陆屿抱在怀里，快速关闭车门，再去看怀里的人，眉头微微蹩起，额角布满了汗珠，顺着脸上的灰尘和泥土滑落下来。
“屿哥上午一直在摔跤，后面根本是咬着牙爬起来的。”
亭亭正说着，陆屿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靠在温简之肩膀上的头不住辗转，洇湿了温简之的衣服。
“止痛药……给我一些……”陆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让温简之心脏都揪了起来。
“小雨，哪里痛？”温简之让陆屿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住陆屿的肩膀，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门，没发烧，但全是冷汗。
“腰痛……唔……”陆屿狠狠咬住嘴唇，挺了挺上身，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抠住一旁的车门把手。温简之把陆屿的手从车门上拿下来握进自己手里，又按了按陆屿的下巴，让他松开嘴唇。
“乖，别咬……”温简之心疼得要命，哄道：“小雨，止痛药对胃有刺激，我们忍一忍，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温简之让亭亭把保温盒里的饭菜盛出来一些送到陆屿嘴边。
“呃……”陆屿难受地皱起眉，虚弱地摇头躲避着，平时清淡可口的饭菜现在闻起来却无端反胃。
陆屿小巧的喉结滚动几下，然后干呕起来。
亭亭赶紧把饭菜拿到一边，可是味道却在封闭的车厢里挥之不去。陆屿的腰像是断成两截一般疼痛，可偏偏又吐得停不下来，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到最后只能勉强挂在温简之的臂弯之间，不住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温简之把已经筋疲力尽的陆屿抱起来，让他的头仰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摸了摸他红得吓人的眼尾。
“药……”陆屿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呼吸频率都乱了起来，眼看着嘴唇发紫。
温简之只能手忙脚乱地把两片止痛药放进陆屿嘴里，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蜂蜜水送到他嘴边。
陆屿就着吸管勉强喝了几口水，又折腾了十几分钟，药终于发挥作用，腰上的旧伤不再剧痛，只剩下一片麻木。
见陆屿逐渐平复下来了，温简之才赶紧将氧气面罩扣在陆屿脸上，自己帮他拿着便携氧气瓶。
刚刚陆屿吐得厉害，温简之一直用力搂着他不让他摔在地上，现在猛地放松下来，整个手臂都泛着僵硬的酸痛。温简之竭力控制着生理上的僵硬和颤抖，稳稳地扶住氧气瓶。
陆屿的身体需要费尽心思才能勉强补起一些亏空，可只要一次突如其来的发作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看着仰躺在座椅上连睁眼都没力气的人，温简之心下一片酸涩，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陆屿好一点、好受一点。
蔺孝华听说陆屿状态不太好的消息把下午的通告延后了一小时。总归只剩下两场戏，一场是一会要重新补拍的爆破戏，一场是需要等到合适的天气才能拍摄的杀青戏，总的来说时间还算宽裕。
离开机还有十分钟，陆屿仍然昏睡着没有醒来的征兆。亭亭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偷偷抬眼瞟着对面的温简之，对方只是握着陆屿的手一言不发，大有让陆屿一直睡的意思，可是这个睡法可能等到天黑都不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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