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煜移开手,小心翼翼地俯身环抱住他,道“没事,裴哥没事,都过去了,小安不要怕。”
而沈乐安却像是深陷梦魇无法抽身,满是水汽的瞳孔震颤不止,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尽全力推攘着“呜...你走....走....呃嗬...咳咳咳咳咳...”
裴泽煜赶忙按铃叫人,眼眶迅速红了一圈,余光瞥见一旁无动于衷的沈凌,怒意直冲头顶,他又道“出去。”
只见沈凌下颌紧绷,动作极缓地起身,妥协般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往门口退。
压下去的心绞痛裹挟着更大的威力席卷而起,沈乐安挣扎中冷汗挥洒,枕巾迅速被浸湿大片,氧气面罩移了位,将那紫绀的唇瓣与鼻尖暴露得一览无余。
“呃嗯...”
他痛苦地辗转着,缺氧叠加应激,几乎快要休克。
走廊里滚轮与跑动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裴泽煜心急如焚,自责如漫天飞絮将他淹没,除了言语安抚没有一点办法。
不成想下一瞬,沈凌竟突然折返回来,扑到沈乐安眼前发疯一般道“乐安,我是爸爸,你不认得爸爸吗?”
像是见到的极其可怕的事物,沈乐安一声惊惧倒气,瞳孔瞬间猛缩,他抑制不住地往后躲闪,被沈凌触碰到的瘫侧身体剧烈痉挛。
他崩溃般微张开唇,自喉口泄出几声堵塞的嘶哑尖叫“啊....啊....”
就在裴泽煜大力推开沈凌的前一秒,沈乐安的氧气罩完全脱落,抽搐的右手不自控地挥起将胃管扯脱。
他单薄的胸膛挺落,紧接着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湿了沈凌大半张脸。
“咳呃——咳咳咳咳咳咳....呕咳咳咳.....”
沈凌失神地睁大了眼,耳鸣声盖过鸣叫不止的心电监护仪。
“滴滴滴.....”
沈乐安歪侧着脸,双眼上翻,喉头哽动间口鼻处源源不断地向外涌血,迅速渗透了枕头,再顺着脸颊落入耳后脖颈。
刺目的血红纹路衬得那张小脸异常惨白。
“砰”得一声巨响。
沈凌被裴泽煜狠推,后背重重撞上墙面,力道大到内脏都砸移了位。
还未缓神便被冲进来的白锐拎着衣领拖了出去,他跟着惯性向后踉跄,最后摔到铁椅上。
白锐气得眼前一片黑雾,无数句恶毒的话从脑海里滚过,凭强大的自控力忍住咒骂,只咬牙道“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急救持续近一个小时,病房门锁轻响,沈凌迟钝地抬眼。
裴泽煜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背抵着墙面,垂落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与他对视“以后别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见他。”
沈凌少有地佝偻着肩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几近全白,岁月在他英气的脸上挥笔勾勒,留下肆意的痕迹,削去大半棱角。
此时半张脸上还留着干涸的褐色血迹,他抬手去碰,又像是被烫到般撤开。
“不管你还有多少手段,我都会和你耗到底。”裴泽煜冷声道“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现在,请你离开。”
沈凌恍如未闻,依然静默地坐着。
裴泽煜不愿再理会,转身欲走,却在手刚搭上门把时听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是我逼他的。”
脚步猛地顿住,裴泽煜的手逐渐收紧,刚压下去的怒气翻涌而上。
余光中,沈凌起身,距离他半米站定“我拿你的前途逼他,让他和你分手,至于他用了什么方法,我不清楚。”
裴泽煜合眼敛怒,“嗡嗡”作响的耳畔忽地响起沈乐安祝福的声音。
“裴哥,希望你以后皆遇良人。”
“前程似锦。”
他痛得快站不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转头用难掩狠厉的眼神注视着沈凌,半晌后颤抖吐息,只问道“为什么。”
沈凌垂下头“宋筱已经因他而死,我不能让她走后还背负亲生儿子是同性恋的骂名,她那么干净,我不愿让她有污点。”
裴泽煜闻言愣了许久,气得轻嗤了声,逼近他“是吗?难道不是害怕自己名誉受损,觉得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是同性恋会给你丢脸吗?”
“你这样为您逝去的爱妻着想,你觉得她到底是会感激你还是会憎恨你?”
“我...”沈凌下意识想要辩驳,却对裴泽煜抛过来的问题感到痛苦,他甚至连宋筱微笑的模样都想象不出,更无法承担她眼泪的重量。
全身如被撕碎重组,脸颊上的血还在发烫,他踌躇许久,忽地一声叹息,抬眼道“抱歉。”
医疗推车从病房出来,最上层堆满了浸透了血的纱布和棉巾,陈峙和白锐紧随而后,连正眼都不愿给沈凌。
“小乐安血止住了,胃管也先下了,情况暂时稳定,只是今晚病情容易反复,要注意看护。”陈峙和裴泽煜嘱咐道。
等人群渐散,裴泽煜才给出回应“沈总的道歉我受不起,我想小安也不需要。”
“从宋夫人患上抑郁症开始,谁对谁错,其实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裴泽煜后退两步,接着道“至于你迟来的歉意,等几十年后见到了夫人,请亲自对她说,看她是否原谅。”
裴泽煜回到病房后不久,沈凌便离开了。
整整一夜,沈乐安心脏痛得躺不住,他哑声呻吟,闷在氧气罩下哭喘不止,就算被裴泽煜抱在怀里安抚着依旧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冷汗不断浸透病号服,沈乐安四肢冰凉,不停地打颤发抖,牙关反复磕碰在一起,灰紫的唇瓣开合,隔段时间便会嚅嗫着喊冷。
裴泽煜耐心地帮他用温水擦身,换衣服,再裹好被子抱紧他,重复数次。
看着前两天已经在长期按摩的作用下恢复了少许行动能力的左侧肢体,受到刺激后重新瘫软蜷缩,心疼得几乎呼吸困难。
他整夜未合眼,直到天光微亮,沈乐安像呛了水,止不住似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裴泽煜便轻轻把他的上身抱直起来些,扶着他的脑袋轻轻挨着自己胸口,帮沈乐安叩背顺气,哄道“轻点咳,小安听话,不使劲。”
只见沈乐安唇角呛出了些残余的血沫,勉强缓过劲来。
裴泽煜拿开氧气罩,刚帮他擦完脸,就见他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缩得小小的。
随后沈乐安哆嗦着隐隐开始泛青的唇,费力半撑开涣散双眸,哑声道“冷...水里...好冷....不要....”
“轰”得一声,裴泽煜恍如初醒,突然意识到沈乐安一直喊冷的原因。
他被困在海里,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再顾不得其他,裴泽煜微抬臂膀,引得沈乐安脑袋微仰,让他能完全看清那张迷茫的脸,再轻轻包裹住他湿冷的右手,用巧劲揉捏穴位。
“小安,小安醒醒。”裴泽煜唤着“小安,睁开眼睛看看裴哥。”
沈乐安似是觉得疼,逐渐皱紧了眉,失焦的瞳孔艰难地小幅度转了转后,停在了裴泽煜担忧的脸上。
“宝贝,醒了吗。”裴泽煜低头轻吻他汗湿的额头,轻晃着他窝在怀中依然没什么重量的绵软身体“小安,理理裴哥。”
只见沈乐安缓慢地眨了眨眼,愣神许久之后,花了些时间让自己接受可能获救了的事实,忽地露出几分悲伤的神情。
他没什么力气地动了动唇,气息微弱地问道“裴哥...你...你都知道了吗.....”
裴泽煜悲哀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多想回到从前那棵繁茂树下,告诉执迷不悟的裴泽煜。
这场人人唾弃的背叛,撕开外衣,是沈乐安鲜血淋漓的牺牲。
他以一场不堪的误会作屏障,隔绝所有困住你的风波,独自咽下分离的苦楚,只为成全你的万里征程。
而我直至今日才窥见虚妄中汹涌的全貌。
是沈乐安笨拙的深爱。
可世上从无回溯的光阴,也无药可赎前憾。
裴泽煜又将人搂紧了些,垂头吻住他的发顶,哽咽着问“傻不傻?”
沈乐安反应了会,眼底渐渐蓄满了泪,在眼皮垂落时跟着滑下,他瘪了瘪嘴,再也忍不住似的抽噎“可我快死了....”
“不会,小安不会死,只是一点小病。”裴泽煜轻轻揉着他的心口,吻去他源源不断的泪,惹得满嘴咸涩“裴哥陪着,小安会好的。”
克制的呼吸与止不住的抽泣融合交叠,裴泽煜千万倍地责备自己,望着沈乐安体力耗尽又开始半阖的眼,他失神间竟将心声与执念问了出来。
“怪我吗?”
陷在窒息的痛楚中,裴泽煜急于求证。
推着沈乐安走向死亡的因果链里,是否有自己添上的一笔。
只见沈乐安脱力合上了眼,像是睡着了那般久未动作,直到眼尾的泪滴滑落之前,他将脸往裴泽煜的胸口埋了埋,在疲累的恍惚中轻轻勾起唇角。
轻声道“不怪....裴哥对我...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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