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自高处望向纯白雪地里零星飘落的红梅。
“唔...咳咳...咳咳...呃嗯.....”
沈乐安被扶着靠回去,劫后余生般的陷进宽厚臂弯,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气,极轻地呻吟。
双肺勉强能撑张,心脏处却紧跟着出现持续的压榨性疼痛,连带着他整个右半边身体痛得动不了。
房门被冲开,陈峙带着一群医护涌了进来,病房里兵荒马乱近一个小时,沈乐安终于恢复了部分意识。
鼻腔里堵着止血棉球,氧气罩重新盖回脸上,他的呼吸依旧费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心肺后背难忍的刺痛,还有口中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数不清面前站了多少人,也感受不到他们正在对自己做什么。
垂着眼望了会氧气罩上聚起又散去的雾气,沈乐安脑子里反复滚动几句话“十天,特效药就能停了。”
“把小安的身体调养得好一点,我们就能出院了。”
“裴哥带小安回家,回属于我们的家。”
眼前越来越模糊,一个人影分裂成好多个,晃得他想吐,脸上也不知道为什么湿湿凉凉的,咸涩竟然快要将嘴里的血腥味压过去。
“呃—咳咳...”
心口传来尖锐刺痛,引得沈乐安偏头望去,是陈峙正在帮他注射皮下药物,半根手指长的针头扎入大半,在薄薄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凸起弧度。
冰凉的药物推进去,前胸后背阵阵发麻,沈乐安本能地想挣扎,可周身似被无数双大手禁锢,他根本动弹不得。
“呃....走开....放开我......放开...”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沈乐安徒劳地呐喊,直到血气上涌冲得他直接昏厥过去,几分钟后又在剧痛中惊醒。
还是那些人,还是这么多,他还是动不了。
沈乐安大口喘息,忽然崩溃地嘶哑尖叫“不要...动我....不要碰我!”
“听话,小安听话,马上就好了。”
又是听话,又是这两个字,他还不够听话吗?还不够吗!?
他剧烈蹬动两下腿,带动堆在一边的被褥,使得沾满血的那面受力翻过来,血液半干后呈褐红色泽,似针剑般扎进沈乐安模糊的双眼。
如同根基不稳的高长积木被放上失衡前的最后一块三角,在脱手的那一秒瞬间坍塌。
沈乐安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猛地挣开四五个护士的束缚,他发了疯似的抬手去扯胸口的电极片,胶面扯过脆弱的皮肤,留下一个个红印。
心电监护仪传来急促警报。
“骗我....骗我....你骗我....”
他的双臂胡乱挥动,避开来抓他的一只只手,连带着打掉口鼻处的氧气罩,氧气管顺力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床头。
缺氧的窒息加倍席卷,沈乐安的胸膛剧烈起伏,唇瓣紫绀加重,他却恍若未觉,嘶哑痛哭充斥整间病房“我根本就没有好.....我没有好....骗子....你骗我......”
“我为什么不死....我怎么还不死....为什么还活着......我不要活着...”
陈峙吩咐人配安定,有两名护士按住他因还未完全恢复最先失力的左腿,沈乐安拼命扭动挣扎,左侧锁骨下的阻力再次惹怒了他。
他抬手胡乱去扯输液港外接管路,裴泽煜看透他的意图,第一时间冲上前阻拦,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两瓶还没输完的液被拽脱输液架,玻璃瓶受沈乐安拼命扯拽的力,极重地砸在地上。
“噼里啪啦—”
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后,病房诡异地静了两秒。
“啪嗒...”
有血滴在沈乐安脸上。
裴泽煜正以一个极具安全感的俯身保护姿势将沈乐安整个包裹在身下。
而落地后飞溅而起的玻璃碎片却割破了他的右眼皮和颈侧,鲜红的血先是滴进眼睛里,再被泪稀释流下,像沿着皮肉划开了一道恐怖的裂痕。
裴泽煜用双手慌乱地一处处碰过沈乐安的身体,反复检查是否有创口,他失而复得般地将人按进怀里,吐息颤抖间难掩哽咽。
“小安,别放弃自己,别离开我。”裴泽煜合上眼,泪水落进沈乐安颈后,他的嗓音被汹涌泪意染得暗哑,再重复“裴哥求你,别离开我。”
安定注射完毕,沈乐安很快陷入半梦半醒的谵妄状态,他推攘着裴泽煜牢牢环住他的双臂,抓挠着他的后背,用牙齿狠咬他的肩膀,直到力气被药物彻底抽空。
身体恢复绵软死气,可瘫侧却依旧因为用力过度而不受控地抽动,沈乐安止不住地抽噎,眼皮哭得透红。
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中,他紧贴着裴泽煜的耳边,灰紫的唇瓣哆嗦着,缓慢开合间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反复呓语: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不让我死.....”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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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救赎
心态上出了问题,盲目按计划继续下去只会适得其反,陈峙别无选择,只能动用备选方案。
于是治疗的最后十天,沈乐安在ICU里度过。
医护谨遵医嘱,定时定量为他注射安定。
气管插管重新插入喉口辅助呼吸,沈乐安昏睡中无法闭紧的眼皮被医用胶布封合着,胶面下透出的皮肤薄如蝉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破。
即便如此,依旧有泪频繁从眼尾渗出,伴随着生命体征惊险的波动。
日复一日。
这场潮湿当真无法跨越吗?
完全与世隔绝的囚笼里,沈乐安做了一个怪诞的长梦。
耳畔听不见心电监护仪日日夜夜无休止的嗡鸣,没有输液检查时器械碰撞的轻响,也不再有任何人和他说话。
他像一抹孤魂,独自漂浮在幽深漫长的廊道,浓重的阴影将瘦削如纸的身形覆盖,他遥望着远方浮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破晓前微弱泛白的天色。
心驰神往。
入了迷般,沈乐安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自觉地抬脚向前,可落下的瞬间,钻心剧痛自脚底直冲大脑。
他闷哼一声,错愕地低头望去。
半透的脚面被尖刺穿透,密密麻麻的荆棘铺满了前方的路。
痛,痛得无法忍受,还要往前吗?
忽地,一阵劲风袭来,逼得沈乐安偏头合眼,映射在眼皮上的光影,短短几瞬间几番转变。
他听到一阵突兀掌声,响亮如雷动。
“请研究生组裴泽煜上台领奖!”
沈乐安茫然睁眼,迟钝地循声望去,就见那朦胧光亮处,裴泽煜站在台上,一身挺拔,聚光灯尽数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双眉眼明亮闪耀。
他从容接过证书,抬眼一笑“感谢学校给予我这份荣誉,感谢恩师,我会带着这份认可与期许,坚定地走下去。”
像是被人拉下电闸,周遭又陷入黑暗,沈乐安怔愣半晌,怅然若失。
他试探着朝前迈出一步,预想中的剧痛却久未出现,鼻腔反而涌起熟悉的温热,血成股往下流。
而盖住血腥味的,是篮球场地胶皮的气味。
“哐当—”
“我的天!好漂亮利落的三分球!”
浪潮般的欢呼中,裴泽煜抬手,随意向上撩了两下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露出白净的额头。
抖开运动外套穿好,他头也不抬,伸手精准挡下付盛传过来的球抛回去,不知想到什么,他周身冷硬的压迫感褪散,连带着神色变得温柔几分。
“不打了,我去接小安。”
意犹未尽的队友一个比一个起哄得来劲。
“我~要~去~接~小~安~”
“老裴见色忘友,为了恋爱弃兄弟于不顾!”
“像大班长这么疼老婆的现在真是少见咯。”
付盛一个飞球连砸几个人,怒道“你们够了啊,我一个人也能打爆你们,再阴阳怪气试试看呢。”
眼前忽明忽暗,等忍过这阵眩晕,沈乐安眼前只剩下裴泽煜愈发远去的背影,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摔到地上。
“呃....”
慌乱下胸口压榨剧痛,心脏狂跳不止,他想大喊我在这里,刚一张口便有血源源不断往外溢,嗓子眼像被血糊住,怎么咳都咳不尽。
不能走,等等我,别走...太痛了,求你带上我吧....
撕心裂肺地挣扎半晌,眼前彻底暗下去。
“检测数据....嗯....都合格...确定....再观察..天...”
断续的字眼召回沉寂的意识,一片虚白中,阻力让沈乐安睁不开眼,呼吸频率只混乱几瞬,他便感受到有人凑到面前,抹去他流下的泪。
紧接着对他说“好孩子,别怕,是陈叔,就快熬过去了,再坚持坚持。”
喉口异物感强烈,伴随着强烈的灼烧与痛意,沈乐安只轻微地哽了哽脖子,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再次在安定作用下陷入昏睡。
这次,他在光影交界处醒来,尖刺一根根被动地脱离身体,沈乐安清晰地听见皮肉破裂的声响,紧接着周身束缚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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