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_旋转的车厘子【完结】(53)

  “呋塞米20mg静推,利尿剂,硝酸甘油5mg入液!”医生避开沈乐安的胸痛区,轻扣他的后背,一边刺激他的意识一边对他说“呼吸,保持呼吸,想咳就咳出来。”

  药物作用下,沈乐安的意识开始有复苏的迹象,他先是皱起了眉头,始终半睁失神的双眼缓缓合上,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大变快,喉头哽动间,唇上的紫绀加重。

  “呃...唔...”他痛苦地揪紧手下的被子。

  “不要咽!小伙子,有血就咳出来。”医生微微加重了力道,再把他的身体扶着前倾了些,抬头对准备着的护士道“再推0.25g氨茶碱!”

  支气管痉挛有效缓解,沈乐安大口喘气,几次胸背的痉挛让他终于把血呛了出来,氧气罩上满是血迹,正顺着缝隙往下滴。

  没等众人松一口气,沈乐安的喉咙里又忽然发出“嗬..嗬...”的湿响,唇角开始持续淌血,应当是气道里堆积的瘀血和血沫他已无力咳出。

  沈乐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缺氧到全身发麻,坐不住似的要往地上跌。

  几个小护士眼疾手快地过来帮忙撑住,拿开他的氧气罩,捏开他的嘴巴,手持着负压吸引管,极其小心地将导管伸进去,生怕刺激到他引发更剧烈的出血。

  踩住吸引器开关,轻微、间断地开始抽吸。

  “嘶——”机器发出工作的声音,将堵在沈乐安喉口的暗红血块和粉红色血沫都吸了个干净。

  “血氧上来了点,继续。”医生额头也出了层汗,偏僻的小医院确实有段时间没有来过这么危急的病人了。

  沈乐安闭合的双眼有些翻白,他半昏半醒,像是沉在水里,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喉头的异物感让他既想吐又想咳,可却因为浑身无力又被按住,挣扎得微不可查。

  吸力一抽,咳伤了的喉咙就像被狠狠拽了一下,又干又痛,喘不了几秒的气又开始憋闷,像是上刑似的备受折磨。

  不知道管道碰到了哪里,沈乐安忽然猛地一呛,闭合的双眼被激得睁开,生理性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纤长的睫毛被浸湿几根几根聚在一起。

  不成想就这几声咳嗽让他胸腔的压力骤增,本就破裂的支气管静脉再次被冲开,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在护士的手背上、床单上,地面上。

  管子还在口腔,血顺着嘴角部分成股地往外流,部分被吸走。

  浑浊的“嘶嘶..”声经久不散。

  “血怎么止不住啊?”

  “血库血量足吗?”

  “立即配血,先输400ml。”

  沈乐安整个人软趴趴地抖,冷得像是被埋在了雪地里,一双淡色的眸上蒙上了灰暗的雾气,明明咳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不断呛出的血是温热的。

  恍惚间耳边尖锐的鸣叫声散去,他被放回床上,依旧呈端坐的姿势,半张脸都能感受到气流感,应该是被罩上了高压氧气罩。

  沈乐安开始尝试深呼吸,依旧没有与胸口巨石对抗的力气,他浑身脱力,整个人瘫在床头,瘦弱的身体一周都被包裹着支撑他的软枕。

  眼前迷蒙一片,只有铺洒下来的暖黄灯光,将周遭的景象都渲染得模糊朦胧,白色的人影来回穿梭,他静静地看了一会,直到双眼干涩流泪,有人对他说

  “你很累了,睡吧,醒来就没事了。”

  沈乐安才终于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

  如同栽入湖水一般沉的梦境,沈乐安回到了大四。

  彼时樊宇、邵子明还有裴泽煜都已经毕业,住进来了三个大一新生,每天精力旺盛,晚上两三点睡白天还能准时起床去上早八。

  只是沈乐安不行,他调换到另一头睡觉,每晚都被隔几分钟就炸起来的尖叫声吓得心悸,他也只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惨白的脸色坐起来虚弱地对他们说“可以睡觉了吗..”

  奈何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无人在意,次数多了还要被说事精。

  是啊,他算什么呢,没有人有照顾他的义务,也没有为他妥协的道理。

  只是从前裴泽煜爱他,所以整个宿舍的人都愿意护着他,都把他惯得娇气了。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租的房子被收回,沈乐安无处可去,只能麻烦袁京安排一个司机每天接他回别墅。

  整整一年,他就像是校园里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孤独地穿梭着。

  一名之差,沈乐安没有得到保研名额,从来没有期待过,所以并没有很失望。

  已经开始进入心衰的心脏也确实不允许他继续读书了。

  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位帽,坐在宿舍门口的树下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的结伴拍照,他也偷偷打开手机相机看了看自己。

  久病的损耗让他的肤色已经是几近透明的苍白,实在病态,唇色也很浅淡,隐隐泛着紫灰,有些不太自然地微抿着唇角。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落在眼下投出阴影,再望向人群的时候,多出了一丝疏离与疲惫,藏不住逐渐凋零的心气。

  忽然很想和学校大门合张影,然后烧给宋筱看。

  清瘦单薄的身影走到校门口,沈乐安身形一顿,随后心跳骤然紊乱,甚至慌张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见付盛正拿着相机给捧着花站在烫金大字旁的越书意拍照,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好像还在和人视频,有说有笑的。

  许是他停顿的动作太突兀,看过来的眼神又过于直白,付盛竟从屏幕上挪开视线看向了他。

  一时间沈乐安的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像是被硫酸浇了脸,羞愧得抬不起头。

  什么都顾不得了,沈乐安只想要逃。

  他急促地后退两步,差点被自己左脚拌右脚摔了个跟头,转身很快消失在付盛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注视中。

  “晦气东西。”

  “嗯?”

  “我说,看到脏东西了,没事,老裴啊,我俩毕业的时候咋没来张合照呢,有点可惜。”

  “在给小意拍照就专心点,我挂了。”

  意识是被一阵钝痛拽回来的。

  浑身沉得像是绑了铅块,眼皮重得掀不开,沈乐安微微动了动脑袋,脖颈处当即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痛感。

  忍耐中急促的几声喘息让他感受到鼻腔中化不开的血腥味,喉咙又干又辣,一吞咽就疼,他艰难地把头转正,尝试着睁眼睛。

  “咳..咳咳...”

  胸口依旧堵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浅浅地吸,稍微深一点肺里就会传来造反一般的钝痛,就像是还积着瘀血,沉甸甸地往下坠。

  耳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单调地响着,衬得呼吸机的运作声都不那么突兀。

  好不容易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强烈地白光又刺得他闭了回去,他能感受到自己裸着上身,被子只盖到胃腹处,实在谈不上暖和。

  小臂上扎着留置针,沈乐安掀起眼皮往上看了一眼,竟然在输血。

  唇角结着暗褐色的血痂,稍微一动就扯着疼。

  更甚的是腰侧髋骨处,莫名其妙出现一阵又沉又钝的酸痛,就像是有人用粗重的棍子,狠狠顶在骨头上。

  无暇深思,昏迷前窒息般的喘,不断呛出的鲜血,还有那根深插进喉咙里的吸引导管,就如碎片一般地往混沌的脑海里钻。

  沈乐安浑身发抖,难忍的呻吟声都发颤。

  远处的几个白大褂小跑着往他这边来。

  为首的那个上了点年纪,走到床边俯身拿手电照他的眼睛。

  “别慌,不乱动,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姓陈,你刚抢救过来几个小时,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乐安嘶哑虚弱的声音陷在氧气罩里,导致他们只能通过模糊的口型分辨他在说什么。

  “想....躺.....浑身..疼..”

  医生握着他的手帮他揉胳膊,几个随行的开始帮他按腿。

  “暂时只能靠坐着,你的情况不太好,我们还没有联系上你的家人。”

  沈乐安点了一下头,续了口气断断续续道“都在...国外...不用...联系了....”

  “咳咳..需要签什么....我自己...来....”干裂苍白的唇开合两下,才又出了声“手机....支付密码...是...六个..零....”

  陈医生严肃起来,道“我还是建议要通知家属。”

  沈乐安难受地偏过头去,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不..不用....我呃..咳咳咳!咳咳!嗬..”

  他双手紧紧按住胸口,上身猛地趴倒在床侧,肩背耸动间又呛出了血。

  陈医生不再提了“冷静,冷静。”

  视线变得模糊,没力气起身,几个护士托着他靠回去,引着他侧头,随后拿开氧气罩用毛巾帮他擦脸,再铺一块干净的毛巾在他脸侧。

  “心脏病病龄很久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咯血了吧?”陈医生问。

  沈乐安无力地合眼点头。

  “这次出血太严重,并且很难止住,非常反常。”陈医生斟酌着用语“所以我们查了血,加急做了骨穿,结合化验结果高度怀疑是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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