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_旋转的车厘子【完结】(80)

  海边新建了一座寺院,绕过主殿,沈乐安来到后侧古树下。

  放生池里的锦鲤悠然游曳,月光透过老槐树枝叶,印出水面昏黄碎光。

  岸边铺着整块平整的青石板,沈乐安将保留至今的照片从里侧口袋拿出来放上去,紫绀指尖反复抚平泛黄的相纸边角。

  那是小时候的他和宋筱的合照,母亲牵着他的小手鼓励他看镜头微笑。

  历经岁月,再回首依旧历历在目。

  古木临流水,是世人眼中轮回转世的象征,无数人来此悼念逝者,祈愿逝去的亲人来世安稳,一生圆满。

  捡几块圆润小石压住照片四角,沈乐安缓缓跪在石台前,将额头贴上去。

  喉头哽咽,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妈妈..想你了...”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剧痛瞬间裹挟四肢百骸,沈乐安弓起脊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喉咙涌上浓烈的血腥味。

  死命地捂住灰紫的唇瓣,几乎下一秒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滑落,一滴滴砸在泛黄的旧照片上,刺目的红晕开扩散。

  模糊的眼中映出年幼的自己,沈乐安忽然清醒过来。

  发抖的手指抠住相纸,剧烈的疼痛中他磕磕绊绊地将自己的那半撕了下来,只剩宋筱温柔的笑脸干净地留在那里。

  “咚——”

  钟声落下,惊动飞鸟。

  沈乐安转身仓皇离开,再不敢回头。

  寒冬黑夜,海滩空旷了无人烟。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旧年交替的跨年夜,满城都在等候新年,唯有这片近海漆黑死寂,寒风卷着浪涛,翻起层层冰冷白沫。

  呛出来的血糊满半张脸,沈乐安脱去羽绒服摘下围巾孤零零地站在海边。

  宋筱临走前要自己好好长大。

  顺利从大学毕业,还上了几年班,算不算长大了呢...

  至于勇敢坚强...

  骨节嶙峋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沈乐安缓缓抚摸着宝石项链,对着苍茫海面歉然一笑,唇角微动,又有血顺着下颌滑落“看在我带了礼物份上...”

  “妈妈你就别怪我啦...”

  身体接触到海水的时候,没有想象中刺骨,反而将浑身难忍的剧痛遣散了。

  原来妈妈当年是这样的感觉。

  一切还按着原定的轨迹走,只是比预想中早了点,没什么好遗憾的。

  海水缓缓漫过腰腹,再攀上胸口,大浪骤然翻涌而来的刹那,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应,竟鬼使神差地张开双臂,如同奔赴一场久等的相拥。

  “妈妈..你来接我了吗...”

  他迎上去,没有丝毫挣扎,整个人被拽入海面。

  海水拼命涌入口鼻,胸腔闷痛窒息,天光碎成粼粼银箔,沈乐安撑着眼帘隔着一层晃动的碧波望向海面,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人的脸,纷乱来去。

  最后画面定格在裴泽煜的眉眼。

  沈乐安不敢再有妄念。

  水压封住双耳,海水不断挤压着五脏六腑,直到世间喧嚣尽数远去。

  千万人向沧海许愿,盼来生再度相逢。

  沧海非渡,浮生虚妄。

  所有痛苦归于死寂,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如果...

  如果真的有来生....

  请给我一点爱吧。

  第73章 爱你的小安

  书桌前,裴泽煜盯着监控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沈乐安呆站在原地环抱住自己的那几分钟里,仅剩的理智如指缝流沙般分崩离析,情绪翻涌间浑身似被生生撕碎,剧痛难忍。

  就像曾经捕捉到种种背叛的蛛丝马迹后仍固执着不愿相信的裴泽煜,如今也同样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心。

  他被自己困住,找不到出路。

  真相到底还重要吗,比爱还重要吗?

  丝绒盒子敞开,两枚对戒代替主人依偎在一起,五载岁月磨过,戒身光洁如初,连一道细微划痕都不曾留下。

  恍如那段刻骨铭心的相爱,纵然时隔经年,再度想起时,恍如昨日。

  指腹缓缓摩挲过,裴泽煜眼底泛红,自语般开口“不是早扔了吗。”

  “小骗子。”

  拿出自己那枚,悬在指尖停顿半晌,认输般地戴回原处,裴泽煜缓缓将唇贴上去,隔着桎梏与爱人相吻。

  拿起手机,裴泽煜打去电话。

  等待不过三声便接通了,紧跟着听筒传出男人难掩暴躁的声音“你又打来做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叹出胸中郁气,他又道“我一没见过你,二没听沈乐安这个臭小子提起过你,就光凭你自己说你是他朋友,就想让我透露病人病情?这是隐私知不知道!”

  裴泽煜自知理亏,耐心等他发完牢骚,缓声道“抱歉陈医生,我是想问,您接到小安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怔愣几秒“什么?接他去哪?”

  裴泽煜又问“小安不在家?”

  又一声叹息后,陈医生走出急诊楼来到室外“我怎么知道他在不在家,我刚下班。”

  听筒里行人嘈杂的交谈声,汽车交错的鸣笛声,竟都被隐没在耳畔持续的嗡鸣之中,裴泽煜蹙起眉,不自觉绷紧脊背“您不是小安的家庭医生?”

  陈医生嗤笑“你说谁?沈乐安吗?家庭医生?当初吐一身血送到我这,查出了病,舍不得钱住院治疗,能有力气走两步路立马就出院了。”

  “后来没办法,给他安排二十块钱一晚上的走廊床位,结果还是三天两头不来输液,你现在跟我说这小孩能有家庭医生?”

  太阳穴发烫胀痛,裴泽煜脑中乱成一团,眼底瞬间水红一片,从未预想过的信息让他丧失理解能力,忽然不知该作何回应。

  “话说你是怎么弄到我号码的,小乐安跟你说的?我是怀宁医院急诊科主任,不做私人出诊。”

  关上车门,隔绝了一切噪音,陈医生的语气在封闭的环境下变得沉实有力“小裴是吧?”

  不等回应,陈医生又缓缓开口“如果你真把沈乐安当朋友,就再劝劝他,多陪陪他,起码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爱着他。”

  “这小孩太可怜,又懂事得让人心疼,就这样轻易放弃了自己,太遗憾了。”

  放弃是什么意思?

  心跳狠狠地冲撞着耳膜,紧攥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粗重的呼吸声中,裴泽煜又听他自语般怅然道“如果我真能接到他就好了。”

  浓重的不安裹挟住全身,裴泽煜焦躁起身,伸手撑住桌面,他翕动着嘴唇,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通话不知何时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一阵忙音。

  裴泽煜快步来到床边探出头去,十七层高楼之下,雾蓝色的虚空里,来往路人渺小如蝼蚁,他试图从中搜寻道那道独特的白金色发顶。

  风灌进喉咙,带来一阵窒息,裴泽煜睁红了眼来回扫视,悬至喉头的心脏一点点下沉,来来往往的陌生身影,唯独没有沈乐安。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思绪猛地被拽回现实,裴泽煜当即转身大步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把时竟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今天跨年,单实在太多,超时了几分钟,真是不好意思!”

  门口站着个外卖小哥,冬天零下的温度里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大包沉甸甸的新鲜食材往裴泽煜手里递。

  见他久久不接,小哥后退一步看了眼门牌,又问“是沈先生家吗?”

  裴泽煜回神,忙应声“是。”

  食材被接过,外卖小哥忽然咧着嘴笑,随即俯身从门后抱出一捧巨大的玫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挡住“这是花,祝您和您爱的人有个美好的夜晚!”

  整整九十九朵饱满丰润的红玫瑰,裹着哑光纯黑包装,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却再次激红了裴泽煜的双眼,鼻腔酸涩间,他捻起塞在边角的贺卡。

  “裴哥,别生我气啦,元旦快乐!又是新的一年,祝你健康平安,天天开心!”

  落款是“爱你的小安”。

  连着两个感叹号,本应让读的人感受到俏皮活力,而裴泽煜却怎么也无法和如今的沈乐安联系在一起,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濒临崩溃。

  是谁造成的?

  明明那么爱他,怎么舍得任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甚至不惜在跨年夜以治病为由将他赶出去。

  裴泽煜不断质问自己。

  有水落入花瓣,体积之大在满目细小水珠中显得突兀。

  昨夜刚经历了那样严重的发病,现在接受治疗了吗?好些了没有?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直觉促使裴泽煜立即拿过钥匙疾步往车库走,按下接听。

  “裴总,少爷回您那了吗?”

  裴泽煜紧皱着眉坐进车里,莫名涌出强烈的恐慌,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窜“没有,袁叔,他没回去吗?陆特助说看着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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