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曲曼看向裴宣宸,凌厉的气焰将男人吓得浑身发毛,表面依旧维持着沉稳模样,应声道“我没意见。”
沈凌浑身充斥着阴郁烦躁,再待不下去似的叫来袁京,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起身,郑苑叫醒沈冉,跟着站起来。
一行人没走几步,就听曲曼又道“沈总,留意身边人,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话音刚落,郑苑催促“不早了,快走吧沈哥。”
沈凌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眼底晦暗不明。
重症监护室里人影忙碌,陈峙和白锐并肩站在床尾皆面色凝重。
“不太好,治疗时间已经近二十四小时,但各项指标没有明显的改善,勉强能维持住生命体征。”陈峙摇了摇头,叹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78章 恶化
入夜,走廊的座椅上只剩下袁京和裴泽煜两人。
重症楼层,感知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嘈杂,却总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正处于同一空间的人们皆失控坠落,陷入一场沉疴不醒的噩梦。
不愿回想,不敢展望。
袁京垂眸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裴总,上次见面仓促,很多事都只说了大概。”
余光中,裴泽煜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逐渐收紧,袁京顿了顿,轻叹道“当时您问我少爷回家发生了什么,我只说和沈总起了争执,现在看来...”
“和我有关。”
话音未落,裴泽煜开口打断,嘶哑到听不出原音的几个字沉沉落下,好似他当时就在现场,作为旁观者陈述出事实。
“我见到他的时候...”尾声哽咽,裴泽煜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背,停了一阵接着道“额头唇角,都是伤。”
“他跟我说是摔的。”眼前又被冷风吹来阵雾,裴泽煜看不清了“其实是被人打的,是不是?”
嘈杂浪潮散去,四处静得令人发慌,连呼吸都慎重时,袁京应声“是。”
后背抵上墙面,裴泽煜突然松了力,整个人向下滑落一大截,静了几秒后,断断续续地泄出几声隐忍的抽泣。
情绪如洪水般在几秒内充斥廊间,袁京不忍地偏过头去。
“呲——”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室内部大门打开,是白锐算好时间出来准备给裴泽煜拔针。
潦草拭去泪痕,裴泽煜直起身,呼出一口浊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袁京,郑重道“袁叔,我需要您帮我个忙。”
狭长的甬道被冷白顶灯铺得一览无余,像条被时间冻住的长河。
两道厚重门板隔开咫尺天地。
一侧以凡躯与死神博弈争生,一侧俯首虔诚祈求上天垂怜。
奈何天不遂人愿,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上午九点,心电监护仪突然闪起红灯,紧接着传出尖锐的报警声响。
毫无征兆地,沈乐安胸腔内高压冲破因肺淤血本就破损的血管,大量混着海水残留的鲜红色泡沫涌上气管管道,浓稠血水迅速漫过牙垫。
单薄的胸廓起伏费力,沈乐安的肩膀随着呼吸机每一次推送不自控地耸起,锁骨和肋骨间隙深深向下凹陷,颈动脉骤然鼓胀,正随着混乱的心跳在皮下剧烈搏动。
沈乐安眉眼狠拧在一起,维持呼吸的管道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被堵死,灰白的唇瓣迅速蒙上紫绀,脸色逐渐呈现恐怖的青白。
心率飙升的同时,他的血氧瞬间暴跌至六十八。
“嗬—嗬—”
沈乐安的喉口痛苦地哽动着,绑着束缚带的手不停痉挛磕碰护栏,双腿开始无意识蹬动身下被褥,却因为实在无力只勉强蹭出少量褶皱。
抬高四十五度的身体向旁歪倒,轻得似冬日枯叶般飘落。
“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鸣叫不止,几名护士第一时间冲到病床边将他扶正,见状立即拿过简易球囊,关停机器送气,紧急拔开管口吸引管道中血水。
沈乐安随着吸引的频率艰难挺起胸口,原先满是死气的睫毛现在剧烈颤动着,他的双眼被刺激得微张开来,生理性的泪源源不断地顺着眼尾滑落。
两次球囊给氧后,沈乐安的症状不但没有改善,出血反而更凶了。
“患者不具备深吸条件,当心气道撕裂大出血!来,帮忙扶成俯卧。”
护士长带头,先抽出吸引管,将床头调平,解开他双手束缚带。
随后吩咐所有人在接触沈乐安躯体之前将厚棉巾垫至手下,再和几个护士一起几乎平着将完全瘫软的人翻成俯卧位。
床头再调低,床尾微微升高,令沈乐安的胸口悬垂朝下。
“咳咳...呃...呃...”
他当即浑身惊颤无声呛咳,瞬间有暗红色血沫瞬间气管管口汩汩涌出,沾湿铺在颌下的无菌纱布,在剧烈的窒息感中发出无比艰涩的嘶哑气喘。
可脆弱的身体实在经受不起这样大的体位变化,陈峙和白锐一分钟后赶到,沈乐安浑身都在抖,四肢逐渐出现抽搐前的痉挛反应。
血氧降至五十四,心率依旧居高不下。
沈乐安额间干枯的白金卷发被寻层层冷汗浸透,一簇簇混乱地黏在皮肤上,半睁的眼底蒙上厚厚一层灰雾。
“准备气道冰盐水灌洗止血,间断负压引流,每吸引十五秒立即接球囊供氧!”
陈峙伸手轻轻固住沈乐安将要失控仰起的头颈,所触之处尽是黏腻冷汗,白锐精准通过双手留置针给注射药,可药效赶不上病情恶化发展。
血氧跌破五十后,沈乐安突然双眼翻白四肢僵直,他紧咬着牙关浑身开始剧烈抽搐,青白的指节狠攥在一起,气管插管被扯得移位。
“嗬...呃...嗬...呃...”
喉间不断挤出濒死般的倒气,源源不断的鲜红血液从鼻腔口腔往外喷涌。
陈峙伸手托稳沈乐安下颌,将滑出来的插管往深处送,重新用更厚的医用胶布加固,就见那人喉头哽动露出痛苦神色,像是想干呕却发不出声音。
“肌松剂、止血剂静推,1mg稀释肾上腺素静推,低负压吸引,千万注意心率防止恶性室颤,血库的血调过来没有?”
“路上了!”护士持续重复吸引后给氧的操作,沈乐安鼻腔里的血总算缓了些,人还是抽得厉害“陈医生,血压还在掉!”
陈峙指尖抵在沈乐安冰凉的颈侧感受颈动脉跳动,望着屏幕上依旧极高的心率,上不来的血氧,沉声道“备镜,准备镜下止血。”
沈乐安滚烫的眼泪和血不断甩落四周,两名护士牢牢稳住他抽搐未停持续晃动的头部,再将他的脸颊微微侧向一旁。
纤支镜刚伸进气管插管送进气道,就听大门打开,抱着血箱的护士急匆匆跑进来“血来了!”
白锐一手握住沈乐安惨白的脚踝,将留置针扎进他血丝交错的脚背,开放第三条通路输血,透明敷贴周围那片皮肤薄到仿佛一擦就破。
实在可怜。
急救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乐安的血氧勉强回升至八十。
抽搐止住后明明还是那副深度昏迷的模样,沈乐安却好像精疲力尽,眼下浮起层淡淡的青黑,被白到病态的肤色衬得扎眼。
没什么重量的孱弱身体深深陷入绵软被褥,靠机器维持的呼吸似被不到两厘米厚的保温毯轻易抑制住,表面起伏费力又微弱。
陈峙将床头摇起三十度,拿出胸前口袋里的手电,撑开沈乐安眼皮两边照了照。
眉间川字纹深得像是刻进皮肉,他反复看了几次,从医大半辈子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最需理智的职业难以相信事实。
白锐察觉有异,调好三条输液通路后走近查看,瞬间从头凉到脚。
“怎么回事?”他又凑近了些,答案已经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峙直起身,收回手电,原地静默许久,低声道“双侧瞳孔不等大。”
“是脑出血。”
检查项目过多且细致,直到傍晚,两个人才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大门一开,一直守在门口焦灼等待的裴泽煜猛地站起来。
他高烧未退,几乎是栽到白锐身上,嘶哑着嗓子问“小叔..小安怎么了?有没有事?”
白锐摇摇头,微弓着脊背显得有些丧气,开口道“听陈老师说吧。”
裴泽煜闻言,红透了的双眼迅速移到一旁的陈峙身上,像是走到绝路的困兽寻找救命稻草般牢牢盯住,声音抖得厉害“陈医生,小安出什么事了?”
陈峙先环顾四周,本意是想和直系亲属说明病情,可这里哪还有所谓亲属家人?不过他早就有预料,此时心里丝毫不觉意外。
隔离服上还残留着沈乐安呛出来的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患者早上突发急性左心衰合并肺泡大出血,呼吸衰竭加重,重度低氧至全身抽搐。”
说罢,陈峙将沈乐安的脑部CT抖开,举起来放置光下“最不容乐观的是,小乐安有白血病基础,他的身体根本受不住这样严重的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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