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_旋转的车厘子【完结】(87)

  委屈,无助,害怕...

  会怪他吗?

  裴泽煜狠按住胸口,五指近乎嵌进血肉,痛得弓起身,急促喘息。

  “陈医生,镇定剂、肌松剂推进去了。”

  不到一分钟,心电监护显示心率下降,沈乐安失去所有无意识反应。

  陈峙吐出一口气,镇定道“皮下注射利多卡因,准备穿刺。”

  沈乐安一共需要在左侧腹股沟并排开两道创口。

  内侧管道负责将缺氧的静脉血抽离身体,输送进体外膜肺设备,外侧管道负责将经过ECMO充氧后的的富氧血液打回全身循环,让衰竭的心肺得到充分的休息。

  超声定位后,陈峙摸准了位置,穿刺入血管,准备置入导丝直达右心房。

  不成想导丝刚探入血管的刹那,沈乐安原本偏瘫无力的左腿受到刺激突然绷紧,疼痛信号迅速传至受损出血的大脑,触发痉挛反射。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高速鸣叫着。

  几秒内,他的腿部皮肉硬得像石块,膝盖不受控制地向内弓起贴近腹部,五根脚趾扭曲攥紧成团,整个左半边身体突然抽颤不止。

  “唔....”

  沈乐安神色痛苦牙关紧咬,满面青白中气管插管顺着痉挛的频率晃动着,受惊后不受控地自主喘息对抗呼吸机,躯体不断摔落床面发出磕碰声。

  溢出的冷汗在顷刻间浸湿无菌布。

  陈峙当即停止操作抽出导丝,用无菌纱布轻压穿刺针眼止血,可持续的痉挛抽搐拉扯创口,很快便有血色透出纱布,压住的皮肤开始冒出血斑。

  “再推一次镇定剂和肌松剂,加一针止痛。”

  考虑到他凝血的特殊性,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

  而恰好站在同侧给药的白锐则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小腿,顺着他痉挛发力的角度缓冲约束,避免沈乐安出现更剧烈的大幅抽动。

  直到三分钟后,注射的药物起效,沈乐安逐渐平静下来。

  一屋子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待各项数据平稳后,陈峙持一根新导丝对准还在冒血的穿刺点重新开始。

  好在预想中更惊险的情况没有出现,第二次导丝成功伸进右心房,扩张后置入灌注管,等护士及时补输药剂后,陈峙用粗线固定纱布加压。

  启动ECMO循环的瞬间,脆弱的气道受到挤压,气管插管内当即涌出鲜红血液,沈乐安不自觉地微仰起头,像是在咳嗽似的细弱的脖颈轻轻颤动着。

  护士第一时间上前吸引清洁。

  浑身血液源源不断地顺着腿间连接的两条极粗管道抽出再注回。

  一行人守在床边观察许久,沈乐安血氧总算从不到六十升回九十,掀开虚盖在脸上的无菌布,就见原先紫绀到发灰的鼻尖唇瓣已经褪成极淡的粉白。

  陈峙抽出手电掀开沈乐安的眼皮两边照了照。

  几天前的单侧瞳孔散大是脑水肿短时间颅内压冲高,短暂压迫到视神经纤维,造成的一过性散大,用药降压后沈乐安的瞳孔在两小时内回缩。

  现在就怕刚才的抽搐刺激到脑部,再次造成颅压骤升,出血量变大就很危险了。

  万幸的是,双侧瞳孔只是镇静药物作用下回缩迟钝,没再出现情况。

  “一切正常。”

  围在床边的一行人都狠狠松了口气,碍于陈峙的威严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们都是沈乐安刚入院就跟着救治,一路过来心随患者病情起起落落,期间遭了多少罪他们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实在没法不怜爱。

  两个年纪小点的姑娘不对视还能忍,小不小心看对眼,同时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白锐撤走沈乐安身上的无菌布,领着两名护士去调整新的注射药物。

  裴泽煜见缝插针疾步上前填上床边空缺,喘息急促,乱得没有规律可言,陈峙抬眼本欲责骂,却在看到他几乎湿透了的口罩时将话噎了回去,长叹一口气。

  随他去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裴泽煜总觉得沈乐安看起来舒服了些,像压在他胸口的巨石被挪开了似的,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胸廓起伏不像从前艰难。

  “现在管子插着,两道创口,且直接心肺,千万注意及时补镇静和止痛,一旦再发痉挛,创口被扯大撕裂,他血止不住会非常危险。”陈峙嘱咐道。

  医护此起彼伏地应道“好的,陈医生。”

  等检查完沈乐安一身的管路,换掉已经被术中不断顺着腿|g|en滑下来的血浸透了的无菌纱布,确认一切无误人群才渐渐散去。

  有人送来一盆温水,裴泽煜会意自然地伸手接过,在陈峙的指导下帮沈乐安细致地擦洗下sh|en。

  曾经熟练且游刃有余的操作,现在却轻易将裴泽煜难住。

  只要使了点劲,导致沈乐安的肢体有轻微的挪动,心电监护便会响起嗡鸣警报,忽闪的红灯让人心慌。

  平日里一手抱起两个沈乐安都毫无压力的裴泽煜,现在捏着条轻飘飘毛巾一直止不住发抖。

  “正常的,别紧张。”

  陈峙说罢,静待裴泽煜下一步动作,就见眼前紧绷的人目光忽然直直的盯着一处,凝固了似的顿在原地。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沈乐安另一条腿内侧的圆形凹陷疤痕,周围被一圈灰褐色暗沉环绕着,像是伤口反复血肿留下的色素沉淀。

  陈峙垂眼,解释道“臭小子还有良知的时候来治过白血病,当时每天都要来医院输特效药,你看到的这里是我给他埋留置管留下的疤。”

  眼前逐渐虚焦模糊,裴泽煜心脏钝痛,隔着湿透的口罩愈发喘不上气。

  问话卡在喉头,许久才发得出声,他道“白血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峙拿过病历夹,在上面记录病情进展,回道“也就今年八九月份的事,他刚到我手里就查出来了。”

  八九月份...

  耳畔嗡嗡作响,周遭的机器运作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大脑在人极度痛苦抵触时往往会开启保护机制,原先像刻在脑海中的记忆竟回忆不出。

  喉间发涩,他问出愚蠢的问题“小安自己..知情吗。”

  陈峙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轻嗤了声“不然呢,他就一个人,爸妈都跟死了似的,不跟他自己说难不成跟他的‘朋友’裴总您说吗?”

  仿佛被迎面甩了一耳光,裴泽煜眼前阵阵发黑,自虐般地反复逼自己回想。

  也就是说沈乐安主动来找自己的时候,已经身患重病。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乞求留下?

  觉得自己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所以要耗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来赎从不属于他的罪。

  大脑剧痛间,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裴泽煜站不住,伸手撑住护栏,沈乐安面无痛色的脸在余光中虚焦,幻化成场景中无数个怯生生讨好自己的模样。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给我个机会吧....没多久了...”

  “我不要钱...”

  “我不是故意的...”

  “裴哥...我们还有机会吗...我追你...好不好...”

  原来不让碰裤子,是怕被看到腿根的留置管。

  几个月前小区门口烦躁地那一推,沈乐安摔到了手腕却第一时间往大腿内侧摸,杯口莫名残出现的血痕,被单上大片血迹,被篮球碰到止不住的鼻血,大半个月散不掉的淤青...

  还有...还有什么?

  他居然把病得这么重的小安一个人丢在家里,满身是血地被陈医生背走,如果没人发现,没人来接呢?

  一切都有迹可循,那么多蛛丝马迹....

  “入戏挺深。”

  “活该。”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少爷吗,少爷也会干这些服侍人的活?”

  ....

  “破皮,需要裹这么厚?”

  小安,你怕不怕。

  眼泪一滴滴砸在病床上,裴泽煜痛得直不起身,毛巾失力从手中滑落,他艰难地用指尖轻触到沈乐安的胸口,不断有崩溃的气音从喉中漏出。

  他生怕印证心中所想那般断断续续开口道“这些...是怎么造成的?”

  陈峙瞥了眼“心脏骤停或者恶性室颤,除颤留下的。”

  终于抑制不住的哽咽压过器械嗡鸣,裴泽煜跪倒在地。

  “那天乐安淋了雨,自述吸了不少灰尘,跟平常一样到医院输药,还没接上接口就开始浑身抽搐,心脏骤停。”

  “也就是救回来第二天,他跟我说不治了。”

  裴泽煜痛心疾首,一时间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无法原谅自己。

  入夜,白锐忙完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在垂头发愣的裴泽煜面前站了会,和他相隔两个空位坐下。

  各自沉默许久,裴泽煜先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话“小叔,那天,其实你认出来了对不对。”

  白锐问“认出什么?”

  裴泽煜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小安胸口除颤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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