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中,沈乐安偏到一旁的脸被扶正,鼻血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汩汩往下流,护士将床头调高至九十度,使他半坐起来。
就见沈乐安因体位变化受到刺激,健侧手脚忽然僵直着抽搐几下,绑着束缚带的右腕磕碰护栏,瘫软在被褥上的五指无力开合后持续颤抖着。
几个护士上前扶稳他将要歪倒的上身,固定好延伸出来的气管插管,白锐则一手掌心撑住他的额头,一手掀开保温毯看他腿间的ECMO导管是否移位。
万幸抽搐幅度不算大,伤口没有撕裂出血。
沈乐安的脑袋被控制着保持微微前倾,避免血液倒灌咽喉,白锐隔着纱布轻轻发力捏住他鼻翼两侧,源源不断的血很快将洁白纱布浸透。
渐渐地,有血顺着唇角滑落,沈乐安抽颤着无声呛咳两下。
几秒后,本该昏迷镇静的他被恐怖的痛苦召回,略显焦躁地皱紧了眉,他难捱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呻吟,闭合的双眼逐渐向上翻白。
“呜....”
沈乐安徒劳地“挣扎”着。
白锐手上动作不停,吩咐护士“给一针镇静,注意固定他的腿,千万不能动管道。”
“好了,没事,没事,放松,想想你裴哥,不害怕啊,听话。”白锐生疏地开口哄人,若不是情况不容半分松懈,同行的护士高低要打趣几句。
门外,裴泽煜一颗心被劈得四分五裂。
好想抱抱小安。
耳畔被嗡名声占据半晌,忽地钻入两道重叠的声音,来自不同的时空。
“再抱一下吧...”
“再抱一下吧...”
相信我吧...
救救我吧...
灵魂似被生生撕裂,裴泽煜痛得六神无主,下意识狠咬下唇,血腥味瞬间在舌尖弥漫,闷在喉口的哽咽泄出,滑落的眼泪浸过唇瓣伤口。
火辣刺痛。
犹豫铆钉决绝锤入大脑,裴泽煜浑身瞬间僵住,瞳孔猛缩垂头愣神。
痛...
小安很痛...
思绪纷飞混乱,裴泽煜弓下身去,施力将抽搐痉挛的胸口抵在大腿上,不停倒气。
“对不起..小安对不起。”
“裴哥错了。”
ICU里沈乐安转危为安,血总算止住了,白锐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失血量大,要时刻注意体温,等会弄几个温水袋包好棉布挨着他手脚。”
护士清理血迹,更换弄脏的保温毯和垫在沈乐安脸侧的毛巾,闻言应声“好的白医生,放心吧。”
袁京收回视线,眼底泛起微弱水光,轻声道“也许我该在他九岁出院那天,帮他说句话的。”
沈凌没听清,问“什么?”
袁京笑着摇了摇头,道“都过去了,结果也已经造成了,不说了,没有用。”
说罢,他转身离开,站定在郑苑面前“不用你决定,你也没这个资格,我自己离开。”
“没想到,这女的这么恶毒。”
“是啊,对外倒是温和贤惠,没错可挑,结果呢,烂人一个。”
“就是心疼小孩,多遭罪,哎。”
“这种要坐牢的吧,纯虐待,差点把人逼死了。”
“不知道,我们就看个热闹,也管不着。”
“绝对要遭报应的,等着吧。”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是无数个嚼过的口香糖,死死黏在皮肤上,恶心得令她作呕,郑苑气急败坏,再也装不下去“我早料到有今天。”
“沈乐安半死不活地躺在ICU是或早或晚的事,你们都一股脑地来讨伐我,就像现在这样。”
高跟鞋磕碰在地面,响声闷在胶皮里,郑苑往沈凌的方向靠近“毕竟我太了解你了沈凌,你永远都不会有错,过错永远都是别人造成的,责任和担当从不在你的字典里。”
沈凌合眼忍耐,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怎么?我说错了?你对挚爱的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我只是偶尔挑拨几句,你就深信不疑,利己本就是人之常情,我只是在尽我所能争取属于我和我女儿该有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郑苑抬手抚上沈凌的脸侧,留下如蛇皮般冰凉湿滑的触感,她淡淡开口“倒是你,承认吧,你只爱你自己。”
“这么多年了,我为沈家付出一切,为了让你多看我两眼,我不惜将自尊踩在脚下,模仿那个早就死了的女人,当她的替身。”血红的泪缓缓淌下,郑苑满目悲哀“当初我要是没给你下药,没有生下小冉,这些年你又会怎么对我呢?”
沈冉原地踉跄,再次摔坐在地,越书意忙上前扶。
沈凌怒目圆睁,脸色涨红“你疯了!”
郑苑仰头大笑“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你以为有人爱你?抱歉,爱你的那个郑苑早就被你亲手杀了,死在你无止境的淡漠疏离里,死在你动情时喊着那个女人名字的声音里。”
“够了!”沈凌大力猛推,郑苑像纸片似的被掀飞出去。
“咳咳...”郑苑笑得诡异“现在我对你只剩下算计了。”
“我还没有蠢到记录自己的犯罪证据,这些硬盘里原先只有你冷暴力的证据,只要沈乐安一出事,你敢动我,我就公开你十几年失职,虐待亲生儿子的全部证据,我让你身败名裂。”
郑苑坐直,冷冷扫过恨不得上来掐死他的一行人,嗤笑了声“我确认有关我的都删干净了,至于您的心腹怎么修复,哦不,应该是这位裴总是怎么弄到手的,我不知道。”
她长叹一口气,站起身“不过,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
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郑苑逼近沈凌,咬牙切齿“那就都别好过。”
“沈哥,气不气?有本事你弄死我啊...哈哈哈哈哈。”
双臂像被加大铁钳猛力固住,两个凶神恶煞的保安把郑苑往电梯里拖,疯魔的女人越来越远,尖锐到破音的喊叫声引人不适。
“都别好过!都别好过!!”
“沈哥!你也逃不掉的!”
陈峙朝他带上来的两个保安使劲挥了挥手“快走快走!疯子,把医院当什么了?话剧社吗?戏瘾犯了到牢里慢慢演,别把我这弄得乌烟瘴气。”
短短一个晚上,沈凌好似极速衰老下去,锐利的一双眼浑浊迟钝。
袁京上前撑住他的臂膀,道“走吧,沈总,最后一次,我送您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交代得差不多了...
准备迎接小安宝宝新生!
第82章 撤机
六天后。
沈乐安的ECMO上机时间已经长达十一天,因为白血病凝血极差,不敢给足量的肝素,导致他在此期间反复鼻腔出血,甚至出现心肌轻度感染。
最危急的一次是在凌晨四点,沈乐安突然高烧不退。
镇定和止痛不断代谢,人却在持续加剧的难受与疼痛中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对气管插管和四肢束缚出现强烈的抵触反应。
昏暗的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高速闪起红灯,刺耳警报鸣叫不止。
沈乐安不自控地呛咳作呕,震颤下被调高至四十度的上身顺力歪斜,细弱脖颈夸张地折到一旁,从保温毯边缘伸出的管道线路被拉扯绷紧。
值班护士赶到的时候,急涌上来的肺瘀血和大量自鼻腔倒灌至咽喉的鲜血已经使沈乐安出现严重的窒息症状,胸廓起伏浅促费力,面色迅速泛起青白。
束缚带勒紧他的四肢,可薄薄一层肌肉依旧在不受控地绷紧抽搐,腿间两条粗重的引血管道移了位,自创口冒出的血液顺着腿根往下流,逐渐渗透棉垫。
沈乐安不断蹭动上身,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插管,哪怕在旁人看来他无力得像只是在生理性颤抖。
“嗬—嗬—嗬呃——”
揪心的倒气声混着明显湿响,心率血氧在几秒间断崖式下降,沈乐安的双眼被激得撑开条缝,空洞失神地盯着正前方,渐渐不再动了,软得像滩水。
兵荒马乱。
将近六个小时的抢救,恶性室颤后沈乐安心脏停跳五分多钟,一箱箱血风风火火往里送还是赶不上失血速度,凶险程度属实将一行人吓出PTSD。
自那以后,白锐允许裴泽煜二十四小时在旁陪护,那人便跟不会累不会困似的,每天穿着厚重的隔离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不吃不喝。
只要沈乐安出现轻微的神色变化或者像受惊似的哼声发抖,裴泽煜便俯身凑过去张开双臂极轻地裹住他,安抚性地揉揉肩背,挨在他耳边跟他说话。
再吻去他频繁落下的眼泪。
曲曼有时候来送饭,光是站在门口看一会监视屏都受不了,总红着眼眶离开。
她去一趟医院产生的低迷消沉一直得持续到睡前,于是秉承着不能让老婆带着情绪入睡原则的裴宣宸只能先放下工作,从书房追进房间安慰。
曲曼哑声“孩子真的太可怜了,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
相比之下裴宣宸沉稳的声音像定海神针“好了好了,以后我们有大把时间对乐安好,不难受了,小煜在那,你放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