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歌手林知夏，分配到的四位参赛选手分别是9号、17号、22号和55号。
严柯是22号。
至于另外三个人是谁，他不关心，也没必要关心。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歌排练好，保证直播当天不出岔子就行。
他和林知夏约好的彩排时间是周四。
排在最后一个。
歌手要在短时间内演绎四首不同的作品，显然是越到后面越不占优势。
其他三位参赛选手早早就约好了周一到周三这三天时间的档期。
严柯一是不想去争，二是不在意这些，所以对于自己的档期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严柯是在周四早上九点到的排练室。
门没关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林知夏一个人坐在里面，靠着墙，脑袋歪着，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看样子是刚眯了一会儿。
桌上摆着四份打印好的歌词，其中三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甚至还有好几处被笔戳穿了纸。
唯独第四份，也就是严柯那首，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碰。
严柯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林知夏猛地一激灵，眼镜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扶了一把，起身的时候矿泉水也差点打翻。
“22号？你到了？”
“嗯，到了。”严柯走进来，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林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几点睡的？”
林知夏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黑眼圈，笑了一下。
“两点多吧，17号那首歌的转调部分，我一直不太满意。”
严柯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堆标注得面目全非的歌词，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人是真拼。
林知夏今年二十八，选秀出道三年多，一直不温不火，算是三线开外的歌手。
没什么通告，没什么资源，偶尔在一些小型音乐节上唱两首歌，台下观众坐不满一半。
但他有一把很好的嗓子。
城市民谣那种调调，烟嗓，带点故事感。
唱起慢歌来像深夜电台的DJ在讲一个不太开心的故事，听着听着会让人忘记他唱功上的那些小瑕疵。
严柯选他，不是因为他唱功最好。
节目组安排的十六位歌手之间实力差距本来就不大，林知夏在这群人里顶多算中上水准。
选他的原因很简单。
嗓音契合。
他这首歌写的是普通人，需要的也是普通人的声音。
不需要炸场，不需要飙高音，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
就是平平实实地唱，把每个字说清楚就够了。
林知夏那种带着一点点疲惫感的烟嗓，简直是量身定做。
“先听一遍？”严柯把U盘递过去。
“好。”
林知夏接过U盘，插进排练室的音响系统，戴上监听耳机。
严柯没坐下，双手插兜靠在调音台边上，等着。
前奏出来了。
木吉他，很干净，鼓点很轻，像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林知夏的表情在前奏进来的第三秒就变了。
他原本还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这会儿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到主歌第一遍走完，副歌旋律出来的时候，林知夏把耳机摘了一边，抬头看向严柯。
“这歌？”
“嗯？”
“你很厉害！”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才回答。
接着又把耳机戴回去，重新从头听。
这一遍他听完了整首歌，一句话没说，听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来秒，才开口。
“另外三位选手的歌我不评价，都是别人的心血，不好说什么。”他顿了一下，语气很认真，“但这首歌，不一样。”
严柯挑了下眉，“怎么不一样？”
林知夏想了想，措辞很慎重。
“前面那三首，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怎么唱，怎么处理情绪，怎么把技巧用对地方。但这首歌，我刚才听前奏，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唱了。”
他看着严柯，眼神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
“它不需要我去演，它只需要我做自己。”
严柯听完，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那就对了。”严柯拍了一下调音台。
“我给你的要求也很简单，别刻意。不要去想怎么唱好听，不要想着在哪里加颤音，哪里飙高音。你就当自己不是歌手，你就是这首歌里那个人。下班太晚了，末班车没了，站在路边，心里有点烦，但也不是那种天塌了的烦，就是那种……”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很接地气的比喻。
“就是那种明天还得上班的烦。”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行，我懂了。”
“那来一遍？”
“来。”
林知夏站进了排练室里那个临时搭出来的简易录音位，戴上耳返，手里拿着歌词，不过只是拿着，并没有低头去看。
刚才那两遍听下来，歌词他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
第一遍。
前奏进来，林知夏开口。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严柯就知道他选对人了。
林知夏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压着嗓子去营造什么氛围感，就是很自然的音量，像在自言自语。
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飘。
主歌稳稳地走完，到副歌的时候，林知夏的声音微微发紧，但不是技巧性的发紧，是情绪自己往上走了。
唱完第一遍，林知夏摘下耳返，看向玻璃另一边的严柯。
严柯竖了个大拇指。
“几个小问题。”他按下对讲按钮，“副歌第二句，开头两个字咬得太重了，放松一点。”
林知夏点头。
“明白了。”
“还有最后收尾那个音，别拖。唱完最后一个字就停，不要加尾音，不要渐弱。说完就走，别回头。”
“好。”
第二遍。
林知夏把那两个问题调整过来了，整体完成度直接上了一个大台阶。
严柯在外面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
这一遍唱完，林知夏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在耳返里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和他平时录歌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录歌总是会下意识地去表演，去控制。
但这一遍，他几乎什么都没想，就是张嘴唱了，反而比前面任何一次录音都要好。
“再来一遍。”林知夏主动说。
严柯没拦他。
第三遍。
这一遍，林知夏从头到尾没看一眼歌词。
主歌部分，他语气随意又克制。
副歌那句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爆发。
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很短，像是憋着一口气在说话，说的全是心里话，说完就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最后一句落下去，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严柯按下对讲，“行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严柯靠在椅背上，笑得很轻松。
“第三遍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再磨下去反而会把感觉磨没。”
林知夏从录音位走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
从九点到现在，总共不到三个小时，其中还包括听歌，聊天和调试设备的时间。
真正唱的部分，算上三遍完整演唱和中间的短暂调整，实际花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他想起前面那三首歌。
9号的歌他练十个小时，到最后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达到对方的要求。
17号的更夸张，其中转调部分他反反复复录了六个小时，嗓子都快冒烟了，最后十二小时的彩排时间占满了，创作者还是不太满意。
55号的歌相对好一些，但也花了整整近九个小时。
而严柯这首，三遍。
这不是因为他唱得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首歌本身就在等一个对的人来唱。
林知夏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看着严柯，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说了。
“22号，说句实话。”
“你说。”
“这首歌一定能晋级。”
严柯没有因为这句话飘起来，他靠在调音台边上，语气很随意。
“那可说不准，导师口味不一样，万一他们觉得太平淡了呢？”
林知夏摇头。
“不会。这歌看似平淡，但它却能走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行，那就借你吉言。”严柯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明晚就要开始直播了，你现在这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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