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方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盛总,能确定吗?”
盛闻抬眼:“能。”他从鉴定部的人手里接过一只小手电,照进台基边缘的缝隙。“老榆木的纹理乱,韧性好,做舞台板很常见。这里受潮主要在表面,下面不一定坏。先开个检修口,看看虫蛀范围,能补就补,别上来就拆。”
他说得很平,没有替顾准说话的意思,也没有多解释一句。可这几句话,正好补上了顾准需要的判断。
顾准低头,在平板里输入木料范围,又把舞台底部空腔的高度重新估了一遍。曲线往下压了一点,原本发飘的低频段,落回了可以控制的区间。
小陈凑过来看:“顾哥,能行?”
顾准看着屏幕说:“能留。”
盛闻站在旁边,摘下手套,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个范围,够你往下算吗?”
顾准抬眼看他,两个人隔着口罩和安全帽,视线碰了一下,“够。”
盛闻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施工方负责人这才松口:“那先开检修口。”
文保顾问立刻补了一句:“开口位置要报备,不能破坏原构件。”
顾准说:“开在台基背面,十公分就够了。”
盛闻接了一句:“开完拍照建档,后期原样复位。”
两句话一前一后落下,从两个方向推到同一个结果。
小陈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写到一半,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顾哥,”他小声说,“你和盛总还挺默契的。”
顾准看了他一眼。
小陈立刻低头:“我随口说的,我记录。”
顾准低头继续看平板,盛闻转身去听鉴定部的人汇报旧座椅情况。
舞台边重新忙起来,工人开始清理检修口的位置,文保顾问在旁边拍照。顾准站在一侧,继续记录参数。
他能感觉到盛闻就在不远处,那道低沉的声音偶尔传过来,和其他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却清晰可闻。
上午十一点多,检修口打开了。
舞台下面的结构比预想得好,虫蛀只在局部,板材没有完全糟。
小陈看着里面,小声说:“还真能留。”
顾准把手电光往里打了一圈,“虫蛀区域剔除,做部分加固。”
施工方负责人叹了口气:“这比拆了重做麻烦多了。”
盛闻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麻烦一点,后面少返工。”
施工方负责人看向他,盛闻说:“这座剧院以后要做展演,也要做城市更新的样板。老舞台一拆,文保那边过不了,你现在省的工,后面都要补回来。”
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先按保留方案走。”
顾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舞台老榆木结构保留”写进现场记录里。
盛闻还是很会算账,只是这次,他算出来的结果,和顾准需要的结果一致。
中午临时休息。
顾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低头整理上午的记录。
盛闻从过道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硬质防潮筒。
顾准抬头,盛闻在他面前停下,把东西递过去,“你们今天应该用得上。”
顾准接过来,筒身有些沉,“这是什么?”
“那批旧图。”盛闻说,“昨晚找人做了除霉和平整,原件太脆,只能先看扫描件。里面有几张结构图,可能和舞台、二层包厢有关。”
顾准握着防潮筒的手指微微用力,这就是那天在老宅里,盛闻用一百万打包收走的那堆纸。
顾准垂眼看着筒身,“图纸费用,我会让设计院按项目流程打给长恒。”
盛闻动作停了一下,盯着顾准看了一会儿。剧院里的光线很暗,安全帽在他眉眼上投下一点阴影,“随便你。”他的声音冷起来。
顾准没有抬头,盛闻也没有再说别的。
远处有人喊:“盛总,二楼包厢的雕花板您要不要看一下?”
盛闻应了一声,他转身之前,只留下一句:“图纸很脆,看的时候小心。”说完,他带着人往二楼去了。
顾准坐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防潮筒,他本应觉得这样很合适,流程清楚,边界明确,可盛闻真的按他划出的边界站开之后,他并没有觉得轻松。
顾准把防潮筒打开,里面的图纸被处理得很平整,外面套着透明保护膜。每一页右下角都贴了编号,还有简单标注。
这不是随便收起来的样子,这是连夜整理过的。
顾准抽出其中一页,舞台底下的空腔、二层包厢侧墙,都画得很清楚。旁边还有老周的标注,笔迹和顾准捡到的那张一样。
顾准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包里的那页木工图拿出来,上面写着:【素琴,替我收好,以后用得上。】
他把这页图夹进那卷旧图纸里,又停了停,最后还是单独取出来,放回自己的文件袋,这张不该随便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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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多,城南开始下雨。
雨不大,但落得很密,旧街的青石路很快泛起一层水光,低洼处已经积了浅浅一滩。
初勘结束时,顾准和小陈从剧院出来,站在屋檐下等车。
小陈把设备箱放在脚边,低头刷新叫车软件,刷了好几次都没人接单。
“顾哥,司机都不进来。”小陈把手机递给他看,“要不我们走到主路?”
顾准摘了安全帽,额发被汗压得有些乱,他看了一眼天空,云压得很低,远处还有更深的灰色慢慢堆过来,“等三分钟。”
小陈抱着设备箱,小声嘀咕:“这地方真偏僻。”
顾准没有说话,他把上午的记录和扫描件重新检查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防潮筒。
图纸在里面,被保护得很好。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里,顾准认得那辆车。
车窗降着一半,盛闻坐在后排,正低头看文件。
顾准站在屋檐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
下一秒,盛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隔着雨幕,两个人的视线碰上。
盛闻看着他,用一种很得体的目光,像在看合作方。
顾准的手指抓紧了防潮筒。
片刻后,盛闻收回视线,升起了车窗。黑色玻璃一点点合上,把车里的人隔在后面。
车子启动,沿着那条狭窄的旧路往巷口开。
车里,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盛总,直接回公司?”
盛闻垂眼盯着腿上的文件,纸面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到巷口等。”
司机愣了一下:“等谁?”
盛闻抬手按了按眉心,“等他们打上车再走。”
司机点头,不再多问。
盛闻偏头看向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外面的街景模糊。顾准还站在剧院屋檐下,身形被雨雾隔得很远。
原本很近的人,现在隔着一条旧街,一场雨,一层车窗,还有一句“按项目流程打给长恒”。
盛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顾准要边界,他给;顾准要流程,他也给。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连一句“上车”都说不出口。
说出来像越界。
雨声敲在车顶上,一下一下,很轻,却烦得人心口发紧。
巷子那头终于有一辆网约车慢慢开进来。
小陈朝顾准挥了挥手机,顾准拎起设备箱,和小陈一起往雨里走。
盛闻坐在车里,看着他把防潮筒护在怀里,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了一小片。
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直到顾准上了车,那辆网约车调头离开,盛闻才收回视线,“走吧。”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驶出南港片区。
顾准坐在网约车后排,隔着雨雾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在前方路口并入主路。
他以为盛闻早就走了,原来没有。
他一直以为,锁上门,切断那些让他失控的声音和触碰,自己就能回到原来的安全区。
现在盛闻真的退开了,给了他最想要的体面和距离。
顾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被保护得很好的图纸,胸口有一点发涩。
不重也不尖锐,只是随着呼吸,一点点往下沉。
像某个频率很低的声音,听不见,却在那个频段震耳欲聋。
第18章 失真修正
周五中午,顾准在工位上调一组吸声系数。
电脑屏幕上是城南老剧院的模型。二层东侧包厢那一段被他重新标了颜色,旁边还有上午刚算出来的一组参数。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旁边的文件袋半开着,里面露出一页旧木工图。
那是他从老宅地上捡到的那张,纸边发毛,铅笔字很淡:【素琴,替我收好,以后用得上。】
顾准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昨天在老剧院,他看见了那半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老周和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城南剧院门口,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与素琴摄于城南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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