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过一阵。”盛闻喝了口水,目光越过客厅,落到窗外那池水上。
顾准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壁很凉。过了几秒,他才说:“这里很好,很安静。”
盛闻笑了一下:“嗯。”
顾准抬眼看他,盛闻把杯子放回岛台,语气很轻,“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在值班。”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又静下来。
顾准看着他,忽然想起公寓里那些被他一条条写进协议里的声音,咖啡机预热的低响,冰箱启动时的嗡鸣,盛闻晨跑回来开门时刻意放轻的钥匙声,还有夜里那一声压得很低的“顾老师”。
那些声音曾经被他归为干扰项,可盛闻从这栋近乎完美的房子里搬出去,住进了他的干扰项里。
盛闻像是也没打算解释更多,转身说:“拍卖槌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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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书房比公寓里的那间大得多,整面墙都是柜子,旧图录、拍卖年鉴、证书和几只封好的木盒,规整得像展柜。
顾准跟着盛闻进去,视线在书脊上扫过,书柜里有好几本青铜器图录,其中一本露出半截书名,和编钟有关。旁边有一个上锁的小抽屉,金属锁孔很窄,颜色比柜体深一点。
盛闻拉开书桌最下面一格抽屉,取出一只皮质方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拍卖槌。
槌柄颜色很深,把手的位置有一圈细微的磨损,槌头边缘也有浅痕,是经年累月被一点点敲出来的。
盛闻把它递给顾准:“这只。”
顾准接过来,重量比备用的那只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拇指碰了碰槌柄上颜色最深的地方,“磨损位置很明显,”顾准说,“你发力点偏下。”
盛闻靠着书桌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跟了我快十年。”
顾准的指腹停在那道磨损上,这把槌被盛闻握过很多次,在拍卖台上,在灯光下,在一排排举牌的人面前。它落下去的时候,数字会被定下,一件东西的归属会被改变,所有的犹豫都会结束,尘埃落定。
盛闻问:“能用吗?”
顾准把旧槌放进取样袋,封口时动作小心翼翼,“能。”
下楼时,顾准经过客厅,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泳池的水面有些深蓝色的波纹在晃动。盛闻走在他身后,按下门边的总控,客厅的灯一盏盏暗下去。最后只剩庭院灯还亮着,蓝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层冷淡的雾。
顾准忽然问:“你平时多久回来一次?”
“不固定,”盛闻说,“有人定期打理。”
顾准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盛闻看着他的侧脸,“顾老师,你今天的问题比平时多。”
顾准把仪器箱提起来:“因为这是第一次现场采样。”
盛闻挑眉:“现场?”
顾准看他一眼,“你的私人声场。”
盛闻眼睛弯起来笑了,那声笑在空旷的客厅里响得很轻,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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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
门一打开,熟悉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冰箱低低运转,咖啡机的待机灯亮着,空调外机隔着窗传来一点很轻的低频,中岛台上还放着早上没收起来的陈皮花茶,沙发上搭着顾准那条灰色毯子。
玄关柜上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枝新买的白栀子。
茶几上那束早就开败了,前两天盛闻路过花店,又顺手买了一小把回来,顾准嫌茶几上最近堆满图纸和仪器配件,就把花挪到了玄关,这会儿花香混着一点咖啡豆的苦味,轻轻飘在门口。
盛闻把拍卖槌放到玄关柜上,它躺在顾准的钥匙旁边,离盛闻早上摘下来的腕表很近,再旁边,是快要开败的栀子花,这些东西挤在同一小块地方,显得有点乱。
顾准换完鞋,却没有马上往里走,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盛闻好奇地问:“听什么呢?”
“在听家里的底噪。”顾准仍然闭着眼睛。
盛闻看着他侧耳倾听的样子,眼神变得很柔软。“结论呢?觉得吵吗?”
顾准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车从楼下经过,声音被隔音玻璃给降低了分贝,冰箱又启动了一次,轻轻嗡了一声。
“不吵,”顾准像是觉得这两个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可以接受。”
盛闻低声问:“只是可以接受?”
顾准垂下眼,把换下来的鞋放正,“长期可接受。”
盛闻笑了一声,伸手去拿那把拍卖槌,顾准却先开了口,“放这儿吧,”他看着玄关柜上那几样东西:“明天再带去长恒。”
盛闻挑了下眉:“不怕我把你的玄关弄乱?”
“已经乱了。”顾准把自己的钥匙往旁边推了一点,给那把槌让出一点位置,“它今天也是样本。”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生活样本。”
盛闻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顾准那串钥匙摆正,腕表往旁边挪了一点,白栀子靠到最外侧,原本杂乱的一小块地方,被他整理得错落有致。
顾准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也一样。”
盛闻动作一顿,“什么?”
顾准与他对视,声音小小的,却说得很清楚,“长期可接受。”
盛闻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顾准的指尖。
公寓里的底噪仍旧细碎地响着,那把旧拍卖槌安静地躺在玄关柜上,像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品。
也像某种声音,暂时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第27章 远场来电
第二天上午十点,顾准从设计院出来,去了长恒。
他带了仪器箱,还有录好的两组落槌声源,旧拍卖槌那组单独备了份,存在加密盘里,标签写得很简单:盛闻常用槌,待入模。
长恒拍卖行一楼大厅很安静,前台看见他,先是一怔,很快站起来,“顾工。”
顾准点了一下头,他正要去取访客证,前台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通行卡,双手递过来。
“盛总交代过,您不用走临时访客流程。”
顾准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卡面很干净,只印着长恒的标志和他的名字,权限等级在右下角,用一行小字标着:长期。
顾准沉默了两秒,接过来,“谢谢。”
前台笑得很标准:“电梯已经给您刷好了,周秘书在十二楼等您。”
电梯一路往上,到十二楼时,盛闻的助理已经站在外面。
“顾工。”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说:“会议室安排在B3,隔壁原本有拆样板的工人,我让他们十二点以后再进场,不会吵到您。”
顾准点了点头,“谢谢。”
“苏打水在小冰箱里。”周秘书继续说,“盛总交代过,您习惯喝冰一点的。咖啡机也暂停了,盛总说那台机器启动声有点大。”
顾准脚步停了一下。
周秘书很职业地补充:“材料商十点半到,项目部的人已经在等您了,盛总还有一个海外电话会,应该会晚十分钟。”
“我先看模型。”
“好的。”周秘书替他推开会议室门,顾准走进去。
会议室比普通会议室小一些,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套材料样板,木饰面、地毯、皮革,全都按编号排好,投屏上是VIP竞价厅的三维模型,已经加载完成。
项目部的人坐了半张桌子。
顾准一进去,几个人立刻站起来,“顾工。”
顾准把仪器箱放到桌边:“不用站。”
顾准把加密盘接上电脑,调出声源文件,“先看备用槌和常用槌的差异。”
他话不多,开场也没有寒暄,他把常用槌的声源导进去,屏幕上两条波形被放到同一坐标里,项目负责人看着那条曲线,没忍住问:“顾工,差这么多?”
“声源不一样。”顾准说,“后续材料选择会被影响。”
会议室里只剩键盘声和投影仪的运转声,项目部几个人坐在旁边看着顾准操作,他们原本以为今天只是普通材料会,等顾准过来给两句意见,再把问题汇总给盛闻拍板。
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节奏几乎一直在顾准手里。
材料样板提前按他的编号摆好。
隔壁原本要拆样板,周秘书一句“顾工需要安静”,施工就往后顺延了一小时。
更明显的是,项目负责人刚才提了一句“这个要不要等盛总定”,周秘书在门口翻着平板,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声学部分,盛总交代过,按顾工意见走。”
十点四十一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盛闻走进来时,项目部的人再次站起来。
顾准正低头调整模型参数,听见门响,只抬眼看了一下,“声源导进去了。”他说。
“大家坐,”盛闻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周秘书,很自然地走到顾准身边,“怎么样?”
顾准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他看得更清楚,“备用槌不适合作声源,太轻,你那只更稳定,落点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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