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的手停在把手上，这套房子他住了三年，窗户做了双层隔音处理，他在家的时候从不开窗。
但那扇窗现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吹进来，裹着楼下梧桐树叶扇动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指腹轻轻蹭着耳廓。风本身没什么温度，但吹在皮肤上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汗毛全跟着伏下去了。
住在这里三年，从来不知道傍晚的风是这种味道。
他的手指在金属把手上停了一会儿，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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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班，顾准发现客厅的沙发歪了。
其实偏的角度并不大，目测大概十五度，他原来把沙发摆得很正，视线垂直于电视屏幕中心，观看角度最优，那是他搬进来第一天用红外测距仪量过的。
但现在它往左偏了一点，傍晚的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原本只能打在地板上的光，现在刚好落满了整个坐垫。
“我把沙发转了一点，”盛闻从厨房端着一杯水出来，解释道：“这样就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
顾准的手碰到沙发靠背，正要推回去。
但是手掌摸到了晒了一下午的布料，那一小块区域烘着一点陌生的暖意，温度从手心渗进来，热得有点发懒，浅金色的光晕顺着沙发的纹理，刚好落在顾准的手背上。
顾准盯着手背上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把沙发挪回原位。
入夜后，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盛闻看书的动静。
大约几十秒翻一次，纸页翻转的摩擦声划过安静的空气，稳定得像个节拍器，这些动静很轻，却一点点地渗透进了顾准原本封闭的领地。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直到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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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顾准接到了一通来自他亲妈的视频电话。
“小准，明天下午我和你江阿姨去你那儿，给你们带点儿土蜂蜜，还有几盆绿植。”顾念珍在镜头里笑着说，“别想拦着我，证都领了，我们当妈的去看看儿子的新婚生活合情合理！”
视频挂断后，顾准盯着黑掉的屏幕，短暂地陷入了宕机。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盛闻生活过的痕迹，他连洗漱用品都整齐地放在自己的包里，用完即收。这在两位心思细腻的母亲眼里，跟直接在脑门上贴“我们是假结婚”没有任何区别。
这时，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提示音。
盛闻拎着外套走进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发紧的空气，顾准正站在客厅，眉头紧紧地皱着。
“顾老师，你现在的表情很生动，”盛闻换上拖鞋，随手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语气轻松，“出什么事儿了？”
顾准抬起头，“我妈和江阿姨明天下午三点要进行突击检查，我们现在的生活空间……严重缺乏同居实感。”
盛闻扫视了一圈这间像冷库一样干净的屋子，失笑道：“确实，如果不说，人家可能以为这是哪家极简主义的单身公寓。”
“所以，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共同生活的伪装。”顾准推了推眼镜，“盛先生，我需要你的配合，比如你的外套、你的咖啡杯，甚至是……”
“甚至我们要共用一个洗手间台面，把两支牙刷并排插在一个杯子里？”盛闻走近两步，眼底带着一点看透后的好整以暇。
顾准抿了抿唇：“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掩护方案。”
“行，交给我。”盛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低头操作，“顾老师，你继续你的工作，布置道具这方面，拍卖师可是专业的。”
一个小时后，盛闻叫的同城闪送陆续上门。
顾准站在一旁，看着盛闻把几件常穿的休闲衬衫随意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原本空荡荡的餐桌中间，多了一套很有质感的黑胡桃木托盘，上面摆着两只马克杯，一只哑光黑，一只哑光白，手柄朝着同一个方向，杯壁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釉面本身的光泽。
电视柜前多了几支尤加利叶，沙发上也多了两个靠枕，一个深灰一个米白，颜色跟沙发本身很搭，像是原本就在这里的。
盛闻又打开冰箱门，往里塞了一袋橙子、两盒牛奶、一板鸡蛋，还有一小块黑森林蛋糕。冷白的光照在满满当当的隔层上，那四瓶苏打水和两根代餐棒被挤到了角落，显得很不合群。
顾准站在冰箱旁边，看着那袋橙子占了原本苏打水的位置，没说话。
做完客厅和厨房的布置，盛闻拿着一瓶深棕色的沐浴露走进主卫，顺手搁在了顾准那瓶透明沐浴液的旁边。
顾准跟了过去，站在浴室门口，视线落在那两个并排站立的瓶子上。
“这瓶的味道……”顾准嗅到了空气中散开的一点点乌木香，那是盛闻身上的味道。
“木质香，跟你那瓶的薄荷味不冲突。”盛闻边说边转过身。
浴室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他这一转身，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撞上。顾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了防滑垫翻起的边缘，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盛闻伸出手，掌心托住了顾准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了一下他的腰。
顾准站稳了，但盛闻的手没有松开。
侧腰上传来灼人的热度，盛闻的掌心就这么贴着他，手指的力度不大，不构成任何实质性的约束，但那种强势的体温却顺着皮肤一路往下烫。
几秒，或者更久后。
盛闻松开手，退后了一步，留下一句“顾老师，小心地滑。”转身走出浴室。
布置完道具，两个人坐回了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盛闻翻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他整理了一个清单。
“我们需要对一下台词。”盛闻说。
顾准推了推眼镜：“什么台词？”
“你妈会问什么，我妈会问什么，我们得提前对好口径。”盛闻抿了一口咖啡，“比如，我妈肯定会问你我打不打呼噜。”
顾准的回答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你不打，但你翻身的时候会哼一声。”
盛闻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连这个都听见了？”
“次卧隔音不好。”顾准补了一句，语气非常平静。
盛闻没再追问，他低头在备忘录里打了个勾，然后抬头：“轮到你了，你觉得你妈会问什么？”
顾准想了两秒：“问我……你睡在床哪边？”
盛闻愣了一下：“……顾阿姨不会问这个吧。”
“为什么？这涉及枕头配置和床头柜使用权分配。”
盛闻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顾老师，妈妈们会关心我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但大概率不会关心我们在哪边睡。”
顾准沉默了，“……那这个不需要对了。”
“不过你要是想知道的话，”盛闻的声音带了一点促狭，“我睡右侧。”
顾准的耳尖薄薄地红了一层，耳垂的小痣也显得灵动起来。
“好了，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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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顾准站在玄关。
他盯着鞋架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盛闻的皮鞋从第二层拿下来，放在自己那双旁边。
两双鞋并排，间距精确到等距。
他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又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把左边那只属于盛闻的皮鞋，拨歪了一点点。
盛闻从浴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从顾准身边走过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顾准站在原地，后脑勺上那一点触感，竟然比在浴室里被整只手掌托着的时候，还要烫人。
这一晚，顾准关了灯躺在床上，盛闻已经睡熟了，公寓里安静得不像话。
顾准翻了个身，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的混响时间，又不受控制地延长了几秒。
第4章 溢价表演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距离两位母亲登门，还有五分钟。
顾准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正在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他平时在家很少穿得这么正式，白衬衫扣到顶，袖口也扣得严丝合缝，领口被整理得没有一点褶皱，整个人站在镜子前，表情冷静，肩背却绷得很直。
盛闻从客厅走过来时，已经换好了衬衫，他今天没有打领带，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松松挽到小臂，少了拍卖台上那种锋利感，整个人显出一点懒散的从容。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顾准，没忍住笑了声。
顾准从镜子里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盛闻走到他身后，“就是觉得顾老师这个状态，很适合去签验收单。”
顾准低头整理领口：“从检查强度看，差别不大。”
盛闻笑意更深，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靠得很近，盛闻站在他身后，肩线几乎压住了他的半边影子，乌木香从干净的衬衫布料里慢慢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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