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知远葬在南陵北郊,病重时,江柔问过他身后想留在哪里,盛知远说南陵。返程航班定在晚上,下午余下的时间留给了墓园。
车从博物馆开过去用了四十分钟。
江柔坐在后排,把馆方发布的视频从头看了一遍,手机外放的音量不高,完整音序在车厢里重新响起,行至半路,她退出视频,将手机放回包里。
墓园建在一片缓坡上,路两边种着常青树,越往里走,城市里的声音越少,只剩风穿过枝叶。三个人在门口取了提前订好的花,沿石阶走到熟悉的位置。
墓碑周围很干净,只落了几片细长的叶子,江柔弯腰将叶子拂开,把花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拿出资料接收回执,盛闻打开手中的文件袋,取出南陵出具的器物接收函,两份文件并排展开在墓碑前。
风从坡下吹上来,纸边被掀起,江柔压住接收回执的一角,另一只手把碑前的落叶拨到旁边,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下,在碑前蹲了一会儿。
“知远,最后一枚钟送回来了。”她说,“今天放回原来的位置,整套也从头到尾响过了,你留下的照片和信都交给馆里,一样没少。”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把回执往前推了少许,让姓名与接收章都露出来。“这件事,到今天办完了。”她在碑前站了一阵,才把文件重新收好,起身退到旁边。
盛闻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压住地上的细叶。他将器物接收函展开,手掌压住纸页下方,长恒与南陵的印章并排落在末页,H·214的新馆藏编号写在接收项目第一行。
“爸,你以前说,等找到了再告诉我。”盛闻看着墓碑,“现在我来告诉你,找到了。”
“你当年其实已经查到它了,那封没有收到回复的信,问的就是H·214。对方没有回信,所以没能继续确认。”
他停了片刻。
“后来顾准把缺失的声位重新排了一遍,我们才从那些资料里把它找出来。”
盛闻低头看着接收函上的馆藏编号:“你当年没有等到的回音,今天到了。”
盛闻将接收函收回文件袋站起身,顾准走到他身边,向墓碑前迈了半步,站定以后没有立刻开口,像在等前面的余音散尽。
“盛叔叔,正鼓音和侧鼓音都对上了。”他说,“H·214今天正式入藏,完整音序记录有效,位置也没有错。”
他仍旧用报告结果的语气,每个字都清楚,盛闻转头看着他。
墓园里没有人再说话,常青树的叶片被风吹得持续作响。顾准站在盛闻身边,肩膀与他贴着。
盛闻伸出手,顾准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的手指在身侧扣紧。
“我爸听见了。”盛闻说。
“嗯。”
周五万
写这章时反复在听曾侯乙编钟的原件演奏音。网上搜得到,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听。从最低音一声一声往上走的感觉,大概就是盛闻顾准站在展厅里听到的样子。
第40章 众声之中
H·214归位后的第一个开放日,南陵博物馆未来七天的预约名额在上午九点零三分全部约满。
消息弹出来时,顾准刚喝完半杯牛奶。
他们昨晚赶最后一班航班回到滨海,到家已过零点。盛闻今天十点有会,顾准也要回研究院,两个人还是按平时的时间起床。早餐摆在中岛台上,盛闻的手机从七点开始便没有真正安静过,顾准放在桌边的那一部倒是始终没有开声音,只在新消息进入时亮起屏幕。
南陵编钟十九年前出土时曾轰动全国,发掘现场的照片连续多日出现在新闻里,此后也一直是南陵博物馆最具代表性的馆藏之一。许多人记得那座庞大的钟架,也知道上面始终留着一处空位。
如今最后一枚流散在外的甬钟归位,当年的报道与发掘影像很快被重新翻了出来,南陵博物馆的官方视频经过一夜传播,范围已经远远超过馆方原先的预期。几家国家级媒体先后转发,标题都很克制,只说明最后一枚流散甬钟正式入藏、完整音序首次得到记录。
往下翻,其他版本便多了起来。
《流失海外的国宝突然回家!神秘买家身份曝光,竟是当年发掘者的儿子》
《考古教授苦寻多年抱憾离世,儿子不惜重金从海外买回最后一枚钟》
《仅凭一段录音锁定流失国宝!天才声学工程师身份曝光,与神秘买家关系匪浅》
盛闻扫过第二条,将链接转给周秘书:“联系更正,别把钟写成盛家的遗物。”
再往下滑,他在第三条报道前停住,把手机放到顾准手边。
顾准先放下杯子,才将标题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前面的表述都有问题。”他说,“只有这里是事实陈述。”
盛闻看着他笑了,最终没有把这条链接转给周秘书。
顾准把手机还给他,重新拿起自己那部,点开另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听到一半,他把进度拉回开头。
“有问题?”盛闻问。
“这不是完整音序。”
视频标题写着“首次公开!南陵编钟完整声音”,画面使用馆方发布的原始影像,声音却经过重新剪辑,每次敲击之间的间隔都被缩短,H·214的尾音也只保留了一部分。
“他们需要把两分多钟压到一分钟以内。”盛闻说。
“可以节选,但是不能标注完整,这不严谨。”顾准皱着眉头。
“要更正吗?”
顾准关掉视频:“官方文件没有问题,逐条更正效率太低。”
他说完拿起吐司,继续查看小陈发来的工作安排。盛闻替他把剩下半杯牛奶推近一些,自己接通了宣传部的电话。
九点半,长恒将原定十点的会议提前,并临时增加了传播议程。
会议室的屏幕上列着近百条报道,正面评价占了绝大多数。
长恒无偿移交文物、承担收购与运输费用的消息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关注,品牌搜索量和官方账号新增关注都在上涨,宣传部整理了可回应的采访名单,也准备了一份后续传播方案。
盛闻从头看到尾,在第三页停下来。
页面中央写着“父子两代,十九年追钟”,下面配了盛知远在南陵发掘现场的旧照片、盛闻签署移交文件的照片,以及两个人年龄相近时的侧脸对照。
“这一页撤掉。”盛闻说。
负责方案的人翻开手里的记录:“这是现在讨论度最高的角度,相关照片都来自公开资料。我们不会过分介绍盛教授,只突出两代人的延续。”
“两代人的延续可以写。”盛闻将方案翻到下一页,“但是钟从来不属于盛家,‘追回家族遗物’这一类说法必须全部更正。”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修改记录。
宣传部负责人划掉刚才那一页,又问:“顾工的采访邀约怎么处理?现在有媒体称他是长恒的私人技术顾问,也有人想做一期完整的声音鉴定过程。”
盛闻没有替顾准回答,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人。
顾准今天只是来确认公开音频的使用边界,面前没有宣传方案,只有声音报告和一支笔。
“我不接受出镜采访。”他说,“可以提供书面说明,内容限于声音判断依据与完整音序,不讨论器物流转。”
“多长合适?”
顾准将笔放到报告上:“普通读者五分钟内能够读完。”
盛闻说:“专业内容按顾工的版本发布,不做娱乐化改写。”
宣传部又问,是否趁热调整下周VIP厅的电影修复公益专场,增加编钟主题或公开完整音频。
“照原计划。”盛闻合上文件,“H·214已经交给南陵,后面的公开使用由馆方决定,长恒已经拿到该得的部分,别把其他内容也算进来。”
会议在十点二十结束。
顾准收好报告,与盛闻一同走出会议室。电梯口还有员工经过,两个人没有谈私事,盛闻只问书面说明什么时候能够完成。
“中午以前。”
“顾工今天还回研究院?”
“小陈十点四十来接我,下午有其他项目。”
电梯抵达,门向两侧打开,顾准进去以前停住脚步:“你刚才的处理很好。”
盛闻看他:“这是顾工对甲方的评价?”
“对事实边界的评价。”
“能打多少分?”
顾准走进电梯,盛闻抬手替他挡住即将合拢的门。
“没有量表,暂不评分。”
盛闻收回手,电梯门合拢以前,看见他的唇角抬了一点。
长恒的更正没有追上报道扩散的速度。
上午十二点,顾准写的声音说明由南陵博物馆与长恒同时发布。全文不到五百字,没有谈寻找经过,也没有回应外界赋予H·214的故事,只将一钟双音、声位重建与最终确认之间的关系解释得尽量简单。
说明最后,顾准写道:声学里,回声晚于原声到达,因为它经过了更长的传播路径。它们隔着时间与距离,仍来自同一次振动。H·214是它在海外的库存编号。在南陵,它一直是整套编钟里缺了十九年的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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