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江柔拍了拍盛闻的手臂：“好好过。”
盛闻笑：“知道了。”
顾念珍伸手替顾准理了理领口，指尖碰到那枚被盛闻解开的扣子旁边，“小准。”她说，“有空给我打电话，别什么都一个人憋着。”
顾准垂眼：“嗯。”
顾念珍看着他，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和江柔一起进了电梯。
门关上了，电梯下行的声音隔着门板远去。
玄关还萦绕着江柔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吧台上有蜂蜜罐开过封后的甜气，落地窗边的绿植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茶杯碰撞的脆响、纸袋摩擦声、两位母亲的笑声，好像还停在客厅里，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顾准站在玄关没有动，盛闻也没有说话。他们刚才说了太多话，圆了太多谎，也在那些圆谎里掺了太多没有写进剧本的东西，现在热闹退下去，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盛闻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低头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刚才那副完美得体的新婚丈夫模样还没完全从他身上撤走，只是松动了一点。
“顾老师。”盛闻笑了一下，声音有些疲惫：“今天这场，比我一场大型拍卖还难。”
顾准摘下眼镜，指腹按了按鼻梁，“刚才那个橘子，排练里没有。”他说。
盛闻靠在沙发上：“嗯。”
“我递纸巾，也没有。”
“嗯。”
“沙发那句，也没有。”
盛闻的笑意很轻：“顾老师这是在复盘？”
顾准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我在确认表演边界。”
盛闻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沙发上那块下午四点才会出现的暖光，已经退到了地板边缘，盛闻坐在那片逐渐变暗的光里，神色比白天柔和许多，开口道：“橘子不是表演。”
顾准的顿住了。
盛闻看着他，语气仍然温和，却不像刚才面对两位母亲时那样游刃有余，“香菇丁也不是，沙发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落得太近、太实。于是他又笑了笑，把它轻轻推回安全的位置，“这些算观察结果。”
顾准没有说话，他听见盛闻的呼吸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很轻微的，轻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但顾准听得见，那一点频率偏移落进他耳朵里，没有办法被归进任何一类既有声源。
“我把东西收一收。”沉默了一会儿，盛闻站起身来，“免得占你空间。”
顾准看见他拿起茶几上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又走向厨房开始刷杯子，水流声开得很小，马克杯碰到水槽边缘，发出一点轻响，所有的声音都很克制，完全没有超过顾准能接受的分贝范围。
刷完杯子，盛闻又转身去玄关，准备把那几件挂在衣架上的休闲衬衫取下来。
“先不用。”顾准忽然说。
盛闻的手停在衣架上，回头看他。
顾准低头与他隔着客厅对视，“她们之后可能还会来，频繁布置和撤回，会增加不必要的操作成本。”
“好。”
夜色彻底压下来了，顾准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盛闻在客厅里轻声问：“顾老师，明天早上喝蜂蜜水吗？”
顾准的手搭在门把上，他应该说不用，蜂蜜水的甜腻会降低清晨口腔的清洁度，而且这件事不在协议范围内。
但他沉默了一下，说：“浓度不要太高。”
顾准关上卧室门，房间里恢复了他熟悉的安静。
但刚才盛闻说，“这些算观察结果”的声音，还在他心里回荡。
衰减得很慢，比任何一段正常混响，都要久。
第5章 双线控场
周末留下的热闹，到周一早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玄关重新安静，客厅恢复整洁，落地窗边那几盆绿植还在，泥土的潮气淡了，只剩一点很轻的草木味。吧台上那罐蜂蜜被擦干净了瓶身，标签朝外，规规矩矩地放在顾准视线能扫到的位置。
周一早晨七点整，顾准准时睁开眼。
温水冲开蜂蜜后的气息，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却还是越过卧室门，混进了他熟悉的晨间底噪里。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盛闻正低头摆碗，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还搭在椅子上。
中岛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蜂蜜水的颜色很浅，旁边还有一只保温袋，盛闻从里面取出一碗鸡汤小馄饨，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黄瓜和溏心蛋，分量都不多，摆得很干净。
盛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早啊，顾老师。”
顾准的视线先落在那杯蜂蜜水上。
“你起得很早。”
“工作日第一天，先把流程跑通。”盛闻把小馄饨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家汤底清，没放香菇，也没放虾皮。”说完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两口。
顾准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勺子，小馄饨皮很薄，鸡汤也很清，入口时没有浓重的油脂，只有温和的咸鲜味，顾准吃了两个又喝了一口汤。
盛闻靠在中岛台另一侧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蜂蜜水连同杯垫一起往他手边又送了送。
盛闻很擅长做这种事，让杯底没有水渍，让食物不那么烫，让椅子和中岛台之间留出顾准习惯的距离，所有的调整都很小，却能让空间里的一切悄悄变得顺手。
顾准吃到第四个小馄饨的时候，盛闻已经开始打领带了。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下摆收紧西裤里。
盛闻拿起外套，看了一眼时间，“今晚我会回来得晚一点，有几个难缠的客户要应付，你晚饭自己能解决？”
“我的晚饭一直在我的计划内。”顾准拿出一根代餐棒。
盛闻看着那根干巴巴的玩意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行，那我尽量在十点前回来，保证不影响顾老师休息，走了。”
“慢走。”
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吃完最后一颗馄饨，顾准站起来收拾台面，发现盛闻用过的黑色马克杯已经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垫也被擦过，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把剩下半杯的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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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市中心新建大剧院施工现场。
切割机和电钻轰隆隆的，顾准戴着安全帽和测试设备，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皱着眉头，脸色比水泥墙还要冷硬。
项目经理老赵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两根烟，试图套近乎：“顾工，顾老弟！你听我说，真不是我非要改方案，是甲方那边预算实在卡得太死了，咱们把VIP包厢的反声板换成稍微便宜一点的那款，就便宜一点点，行不行？”
顾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老赵，“赵经理，”顾准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工地上却能听得一清二楚，“你知道VIP包厢为什么叫VIP吗？”
“因为……贵？”老赵赔着笑。
“因为坐在那里的人，想要最好的效果。”顾准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你现在要换的那款材料，中低频吸声系数差，到时候演出，声音会糊成一团，坐在那里的人听不清，只会觉得胸口闷，耳朵堵。”
老赵噎住了：“没、没这么夸张吧……”
“落成时，甲方不会问这块板便宜了多少，只会问为什么最贵的包厢听起来最差。”顾准看着他，“你要是觉得无所谓，就按你说的做。但验收报告上，我会如实写明由于施工方私自更换材料导致声场不达标，到时候扣尾款，你别来找我。”
老赵一听扣尾款，脸都绿了：“别别别，顾工，我就是提个建议，咱们还是按原方案，按原方案！”
顾准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下午两点前，我要看到新批次的材料进场，不然就停工。”
说完，顾准转身往外走，旁边的实习生小陈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小声嘀咕：“顾哥，你这也太刚了，老赵脸都黑了。”
“他不黑脸，以后出问题的就是我们。”顾准语气平静。
小陈挠挠头，刚想附和两句，突然眼尖地瞥见顾准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银色的东西。
“卧槽？！”小陈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瞪得老大，“顾哥，你手上的……那是戒指？你结婚了？！”
为了配合两位母亲的突击检查，盛闻周末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对素圈戒指，硬套在了顾准手上，说这是基本道具，今早顾准忘了摘。
顾准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嗯。”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嫂子谁啊？干嘛的啊？”小陈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上上周五。”顾准想了想，“男的，做拍卖的。”
小陈：“……”
顾准见他不动，提醒：“走了，十一点前要复核二层扩声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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