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颂与没想到他会帮自己想得这么细,通过汽修厂查找肇事车的确是最有效的途径,但从律师的角度一切要合规合法,在没有调查令的情况下无异于大海捞针。
“之前没听你说过。”段颂与又拿叉子去叉起一颗提子,提子滚到一边,傅霄伸手接住,递给段颂与。
段颂与把提子塞进嘴里,听傅霄才说:“之前不确定能不能找到,说了也没什么用,现在和你说一声,你不介意我就给他回个电话。”
段颂与当然不介意,傅霄回拨电话,那头很快接了起来,傅霄把手机开了公放,放在茶几上。
“傅哥,上次你让我找的车有眉目了。”小虎接起电话急急忙忙地说:“大概七八月的时候,北城汽修厂修了一台前保险杠损毁的大众!”
傅霄和段颂与对视一眼:“换下来的保险杠还在吗?”
“在呢,就在他们厂后头仓库。”小虎那边没说完又飞快地说:“张叔让大丁过来了,你等下啊,我让大丁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信号断了两秒,那边换人“喂”了两声,紧接着是小虎有点气急败坏的声儿:“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叫傅哥!”
“大丁。”傅霄叫了一声,那边大丁声音小了下去,按照小虎的话,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傅哥”。
北城那边是改装车的圈子,都是人托人介绍过去的,大丁所在的汽修厂生意不算太火爆,正因为不火爆,所以隐秘。
两个月前一个下大雨的夜晚,汽修厂没生意,大丁几人正在打牌,一辆黑色大众从雨幕中冲到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个子很高,一脸凶相,大丁扔下扑克牌过去,男人指了指车前保险杠:“撞树上了,给我换了。”
大丁蹲下身看了看,随口问:“撞这么严重?哥,您这是有啥急事儿啊?”
男人摸出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少他妈废话,车停这儿,好了给我打电话。”
大丁没敢再多问,留了个心眼,等了十几分钟,从路口又飙来一辆跑车,把男人接走了。
“那车后来还来过吗?”傅霄问。
大丁立刻说:“没有,三天后他让人来取了车,就没再出现过了。”
段颂与皱紧眉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保险杠”几个字,又打了个问号。
“换下的保险杠在什么地方?”
段颂与笔尖一顿,只听大丁说:“都在仓库呢。”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中间,所以靠的很近,段颂与左手拿着笔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意识捂着嘴凑近傅霄,压低声音:“骷髅。”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傅霄不自然地坐直身子:“车牌是多少?车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
“车牌有!不过我得明天才能发过来,在登记本上了。”大丁琢磨了一下:“特别的标识…傅哥,你是指什么啊。”
“比如贴纸。”傅霄提醒道。
大丁想了想:“贴纸…我真没印象了,傅哥。改装车圈子里好多车身都有贴纸,这个我倒确实没注意。”
段颂与并未在意,在纸上写下“车主”,用铅笔圈了个圈,傅霄看了一眼:“当时车主留了姓名和联系方式你还记得吗?”
“联系方式留的是来替他取车小兄弟的电话。”大丁说:“我听那小兄弟叫他东哥。”
和陈备所说的“东哥”不谋而合,段颂与立刻记下,挂断电话以前,大丁犹犹豫豫,小声说:“傅哥,车牌号我明天发给你,但是今天我说的…”
“今天的对话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傅霄说。
大丁松了口气:“那就行,谢谢傅哥!”
傅霄:“该说谢的是我。”
这句话给大丁说害羞了,嘿嘿笑了两声,挂断电话。
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记了半页纸,傅霄手机熄了屏:“有什么帮助吗?”
“有。”段颂与把最后几个字写完,“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这辆车就是肇事车,但是至少有了方向,等明天拿到车牌号后我会拜托车管所的朋友帮忙查一下车主信息。”
他说着靠在沙发上,弓着身时间久了有点累,伸了个懒腰,傅霄看着他略显疲惫却神采奕奕的眼睛:“车主信息也不一定是他本人的。”
“证据就像拼图,不管背后是多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每一块都有属于它的正确位置。”段颂与很淡然地开口。
他的指尖点了两下沙发扶手,擦过傅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蚕丝被被面柔软,此时却被叠得棱角分明,段颂与盯着看了两秒,心底划过一抹异样。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段颂与状似无意地又叉起一块水果放进嘴里。
傅霄没料到他突然转移的话题,停顿一瞬:“三年前。”
“然后就一直在老周汽修厂?”段颂与又问。
哪怕是盯着果盘,他也依旧感觉到傅霄探究的眼神很深地落在他的身上。
“是。”傅霄说:“刚开始什么也不会,都是周叔慢慢带着。”
段颂与短促地笑了一声:“看来周叔对你的生活方面要求很严格。”
他说完放下叉子站起身,拎着笔记本要从傅霄身前挤过去,傅霄长腿直接抵在茶几边缘,把段颂与卡在旁边。
“拎电脑干什么。”
段颂与被他堵着,膝盖贴着傅霄的腿,隔着运动裤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把重审申请的材料再整理一下。”
傅霄抬头看他:“去休息。”
“我…”段颂与吐出一个字,对上傅霄毫无波澜的眼睛,僵持了两秒。
方才几句对话,他以为傅霄被自己逼问得落了下风,然而并没有,只不过是很短暂的时间,傅霄好像又重新夺回主动权。
僵持了一瞬,段颂与把电脑放在茶几上。
像闸机门打开一样,傅霄收了腿,给段颂与腾出空隙,段颂与瞪了他一眼,快步从他身前擦过。
卧室的门只关了一半,傅霄起身关了客厅的灯,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他拿起看了一眼。
【小虎:傅哥,大丁说那个东哥平常都在北边飙车。】
傅霄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室内很安静,段颂与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却很长时间没有睡意,新的证据材料雪花一样涌入大脑,所有碎片化的东西逐渐拼凑在一起。
黄雪的紧张,大丁口中的“东哥”,被撞碎的保险杠,刻意找的偏僻的汽修厂。
太阳穴突突地跳,段颂与强迫自己从案子中抽离,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越想越深,眼前浮现出那个叠的整齐的被子。
一个在国外呆了七年的海归,回国后心甘情愿待在汽修厂,这本身就不合理。
段颂与有点烦躁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坐起身想起拿药。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他才想起傅霄就睡在外面,药瓶在电视柜下的抽屉里。
脆弱的自尊让他不想被傅霄发现自己在吃药,可大脑极度亢奋,不靠药物今晚别想睡。
段颂与站在卧室门口,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傅霄躺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像是睡着了。
他慢慢走过去,动作轻缓地蹲下,用最慢速度小心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最靠边的白色药瓶攥在掌心,蹲在地上没敢动,先是听了听身后的动静,才踮着脚摸黑回了房间。
黑暗中傅霄的听力格外敏锐,隔着一道半关的门,也听到段颂与把药片倒出药瓶发出的轻响,接着是玻璃杯放回床头柜上的声音。
傅霄的眉心骤然拧紧,莫名地想起之前在急诊偶遇他的那天。
第25章 不高兴
前一晚吃了药,又过了一会儿才睡着,导致第二天早上闹钟连续响了三次也没能把段颂与叫醒。
傅霄把早餐摆在桌上,隔着门听到卧室里的人嗓子里发出含糊的不满,紧接着闹钟再次被关掉,他把勺子摆在段颂与的碗旁,朝卧室走去。
阳光从老旧的窗子照进来,让整个房间都浸上时光的厚重感,直到这时傅霄才发现原来房子里淡淡的香气来自于放在床头柜上的安神香薰。
旁边是一个白色药瓶,正是昨晚段颂与生怕被自己看到半夜偷偷拿进来的那瓶,傅霄看了两眼,伸手去拿,在碰到药瓶的瞬间,手机闹钟再次响了起来。
段颂与总算被吵醒,睁开眼就看到站在床旁的傅霄,明显被吓了一跳,眼底的迷离瞬间消散:“几点了?”
“七点半。”傅霄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了一眼他搭在床边的手腕,比昨晚消肿了一点:“闹钟响了几次也没叫醒你,该吃早饭了。”
段颂与这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脸困倦地坐起身,傅霄见状转身离开卧室,听到段颂与穿上拖鞋,先把药瓶收了,才跟在他身后出来,直接去了卫生间。
早上刚起床没什么胃口,平时一个人住,段颂与的早餐基本是三明治和咖啡,洗漱出来就闻到蒸饺的香味,他耸了耸鼻子,难得地觉得胃里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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