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到如今,有人告诉他,他恨错了人,那个他在心里怪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的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承受着痛苦,哪怕他的恨意并没有对傅霄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他依旧无法原谅自己。
二十八岁的段颂与在这个困了他整整十年的房子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放肆,眼泪汹涌地从压着眼睛的手指指缝钻出,刚起来的头发很乱,身上的浅色纯棉T恤柔软又松垮,露出瘦得明显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傅霄的心被段颂与的痛哭声紧紧揪着,手臂搭在桌面,因为用力克制肌肉绷紧,手掌捏成拳,很长时间没有松开。
他该给段颂与一个拥抱,抱抱这个十年里迷了路的小孩,可迟疑很久,他没动,段颂与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消化,他不能,也不应该过去。
碗里的面早就成了一坨,吸干了汤,看着毫无食欲而言,段颂与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那些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一点点涌进耳朵里。
他听到了。
然后是自己急促而颤抖的呼吸声,。
再然后是傅霄的呼吸声。
这个世界上又开始有声音了。
第38章 把自己困在回忆算什么
好长时间过去,段颂与移开手,傅霄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擦擦脸,过生日不要哭。”
段颂与用毛巾盖着眼睛,傅霄站在桌边看他一会儿:“去洗个澡,我再去给你煮碗面,出来就可以吃饭。”
段颂与应了一声,很听话地站起身,拿着衣服去洗澡,关上卫生间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傅霄。
时间一眨眼到了大年三十,按照往年的惯例,傅霄要回配件厂,以前都是一个人,今年他带上了段颂与。
配件厂都是年轻人,原本段颂与以为过年应该没什么人,谁知等跟着傅霄走进去才发现,今天里面格外热闹,散乱的汽车零部件依然和上回没区别,但凡是可以装点的地方都贴上了大红色的福字,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往里走了没几步,迎面就跑来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小孩们明显对这儿很熟悉,七拐八拐地追着皮球玩。
皮球滚到段颂与脚边,傅霄抬脚直接停住球,带头的小孩看到他,立刻雀跃地叫:“傅霄叔叔新年好!”
“作业都做完了?”傅霄摸了一把小孩的头。
小男孩立马点头:“早就做完了!不然我妈不让我过来!”
“来。”傅霄拿了几个红包出来:“这是傅霄叔叔和这位颂与叔叔给的。”
段颂与压根没注意到傅霄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红包,没等做出反应,几个小孩已经一点也不见外地扑上前,一人一个红包抓在手里。
小孩子拿着红包眉开眼笑,大大方方齐刷刷地喊:“颂与叔叔新年快乐!”
突然的热情让段颂与的眉眼变得柔软,微微弯着唇角:“新年快乐。”
玩心似箭的小孩们收获了红包,踢着球很快又跑开了。
“他们跟你好像很熟。”段颂与看着远去的身影。
话早就说开,已经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并肩往那栋二层小楼走的路上,傅霄解释道:“他们都是这儿工人的孩子,基本都在老家读书,寒暑假就过来。”
“那你以前也给他们压岁钱吗?”段颂与又问。
傅霄应了一声:“给的少,多少就是个心意,再说真给多了他们家长也不收。”
老张难得地没有在二楼打麻将,抱着胳膊看着小虎站在椅子上,手里还举着春联,扭头问:“现在还歪吗?”
老张眼睛随意地瞥了一眼,毫无责任感可言地随口答:“行了!”
“好勒!”
小虎贴好春联,跳下椅子,还没来得及欣赏,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歪了。”
“啊?”小虎往后退了两步,见春联果然是歪的:“张叔!”
老张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恶人先告状地看傅霄:“告诉他干什么,歪了就歪了,又没人在意。”
“就您不在意!”小虎说完才打了声招呼:“傅哥新年快乐。”
上次段颂与过来,傅霄没有给他们介绍的意思,当时小虎本以为这就是傅哥关系不错的朋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大过年的傅霄竟第二次带着同一个人过来。小虎有点没反应过来,盯着段颂与半天,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是段颂与。”傅霄神态自然地开口,是与上回截然相反的态度。
等小虎和段颂与打过招呼,老张才悠悠开口:“瞧着比上回来瘦了。”
段颂与没料到老张的话会说的如此自然,下意识看傅霄,傅霄笑笑没说话,拿了一个更厚的红包:“张叔生意兴隆。”
老张接过,装模作样地捏了捏,揣进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两个红包来,一个给傅霄,另一个给了段颂与。
才见过两面就收红包,段颂与过意不去,推辞道:“张叔您太客气了,该是我给您才对。”
“你不是跟他给了一份吗?”老张的手没收,扫了一眼傅霄:“拿着,沾个喜气。”
“张叔给你就拿着。”傅霄低声说。
段颂与这才听话地接过:“谢谢张叔。”
拿在手中的红包并不算厚,但分量很重,段颂与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捏着,舍不得放回口袋。
在这里,时间变得很快,上回大家都用打量的目光看段颂与,然而这回,也许是过年这儿的家属很多,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也不算什么稀奇,也许是没什么工作,整个氛围更加轻松,没人再好奇地看他,见到他就和见到傅霄一样自然,彼此道“新年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欢天喜地,段颂与人也认不全,只记得一张张笑脸。
晚饭期间男人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傅霄没喝,也替段颂与回绝了,一顿饭推杯换盏,热热闹闹,酒足饭饱,天彻底黑了,桌上的菜还剩不少,基本没人下桌,全坐着聊天。
傅霄话不多,别人主动递话才回几句,段颂与听别人聊天听得津津有味,好像什么都觉得新鲜,就连人家分享育儿经都跟着听了半天。
又坐了一会儿,见段颂与移开目光,露出一点点疲倦的神情,傅霄的手在桌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出去走走?”
上回趁着天黑下来以前就走了,此时小孩儿们的笑声离得很远,大人们聊天热闹的声音被墙壁隔绝,万籁俱寂,天上悬着一弯月牙,周围是一整片飘渺的云,段颂与闭了闭眼,觉得这场景竟然有点熟悉。
傅霄带着他绕上二层小楼,从外面的梯子爬上去,屋顶开阔平坦,只放了几个大花盆。
屋顶没有灯,但今晚的月光很明亮,照得四周都亮堂堂的,傅霄随手捡了两个废纸板放在地上,两人就这样大咧咧地直接坐下。
“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觉得似曾相识。”傅霄问。
段颂与看得很缓慢,城郊没有高层,放眼望去,是错落有致的矮楼,基本都只有两三层高,视线毫无遮挡,目光尽头,好远好远的地方,能依稀看到高楼耸立,透出零星的灯光,模糊不清地连成一片。
黑暗中,视线很难定格在某一处,段颂与迟迟没有收回视线,这场景与记忆中的某处交叠在一起,他喃喃开口:“像小时候,晚上我们坐在别墅的屋顶。”
“对。”傅霄移开视线,双手反撑在身后,和他一样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刚出来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想出任何替换的词汇,于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说:“想你。”
要不是周围实在寂静无声,段颂与会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
整个身影僵硬了近半分钟,他才收回始终落在黑暗之中的视线,扭头看身边的傅霄。
月光勾勒着傅霄侧脸的轮廓,明明是很硬朗的长相,在银白色的月色下显出一种极具反差感的温柔。
“刚出来的那段时间我很迷茫,不知道以后什么样,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傅霄音量很轻:“来这儿后张叔亲自带着我,教了我很多东西,这里的所有人你也看到了,他们没有多高的文化,接人待物也不那么得体,但他们真诚,踏实,不算计。”
“监狱那种地方,狱警强压着,自成一种特殊的生存模式,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遇到任何事首先想的是自保。”傅霄停了停,像在说与自己不想干的经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无法适应,也不跟别人交流,但他们都不介意,热情,主动,对我很好,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我才真正觉得自己从监狱那个环境中走了出来。”
段颂与这个职业,接触的罪犯太多了,知道里面压抑的,暗无天日的环境,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傅霄直接打断了:“那时白天修车,晚上睡不着,我就发现了这个地方,想起高中的时候晚上做完作业,你不让我睡觉,非拉着我上屋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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