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所有人才会在稍一听见这个信息时就不由自主地露出震惊或错愕的表情来——
孟太太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落地时更有辩无可辩的力道。
她平静地阐述,阐述她的来意,她的决定,以及她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
她自认在理,所以光明磊落,毫不遮掩和迂回,“能好聚好散的话,我想,这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她难得开口,主动问黎镜心的意见:“你认为呢。”
而黎镜心从那杯小小的咖啡里瞥见了自己此时的表情。
他也确实不喜欢咖啡,太苦也太涩,距离合乎社会要求的成年人他似乎从来都未算及格,但他现在不得不试着去学那些成熟冷静的成年人,面上要摆成面无表情的从容,姿势要松弛也要不在意,他自认努力,但嘴唇却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着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镜心在这个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的,局促的:“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孟太太顿了下,接着极短促地笑了声:“好,我想我们确实也没必要再耽误彼此的宝贵时间。”
她平静地抬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黎镜心身上。
她身上有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感,和那些十八岁的拙劣伪装截然不同,她从容淡然地说她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就不再打扰黎镜心了,“至于容济之前做下的这些蠢事……”
她顿了顿,用无足轻重的语气说:“我代他向你道歉。”
她缓声道,这次确实是她管教不严,所以她可以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赔礼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家里了。”孟太太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年轻人偶尔做错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是能体谅的……就像容济,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儿子,没有哪个母亲会不为自己儿子的前途着想……”
“难道我真会眼睁睁看着他走错路吗?”她笑,摇了摇头。
她拿起了摆在手边的铂金包,起身像是准备要离开。
黎镜心见状也立即跟上去。椅子在他身后再次拖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也混在其中,要比刚才急,也更响。他这样激烈地自己的提出反对意见,甚至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徐小姐。
已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挤压在心里,沉甸甸,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黎镜心这样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应该或不可以和孟容济“在一起”。他们的表情或眼光都这样让他这样不理解。
这是不可以的吗。这是不被允许的吗。
是因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才没有被准许吗。
所以黎镜心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要问一个原因来。
他忿忿地,并打心底里不认为对方说得正确,“你说得,不对,你才,错……”
“那么,麻烦你告诉我,
“你又为什么非要和容济在一起呢?”
孟太太脚步一顿,稍稍地回过头。
她问。这样问。
她五官与孟容济有五六分的像,眼睛更尤是,黎镜心骤然撞上对方目光甚至一时间还恍惚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他毫无准备,一时间也无从下手。支支吾吾,没个下文。
中央空调运转顺畅,室内温度保持在让人指尖微微感到冷的二十三度,而黎镜心在这时看见孟太太忽地轻促地笑了下。意味不明的,像是在嘲弄,嘲弄他至今都这样迷迷糊糊,不明白这个简单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而他内心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宝贝?宝贝?”
黎镜心慢半拍才回过神来。他愣愣地,对上徐玫那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没事吧?”
黎镜心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小声说,说他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徐玫边说边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那样,“你们怎么聊这么久?你不知道,我刚刚都差点让安保来砸门了。”她认栽似的摇头,“我之前还给老大打包票呢,说绝对不会让你们碰上面的……”
黎镜心原还垂着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为什么。”
他听出了徐玫话里的不对劲,“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徐玫:“呃……”
“刚刚,他妈妈,说,”
黎镜心将孟太太刚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问:“他,不能回来,是什么,意思?”
按照约定,孟容济应该在下个周就回国才对,前几天孟容济也是这样告诉他的,“他,不能回来,吗?”
“……这还能有什么事情呢!”
徐玫的声音突然就大了起来:“就是在英国忙了点,老大一时间顾不上国内这边而已……”
她面上悻悻地绷着笑,怪自己刚刚嘴太快,竟一时间说漏嘴,她也不得不只好硬着头皮重新找补,“老大这次回去是要正式接班的,总部那边一堆交接,董事会啊还有管理层什么的,都等着他去调整安排,哪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稍微耽误几天也很正常……”
她故意说得煞有其事,大概是认定了黎镜心对此毫无概念:“这种时候要是老大随随便便跑回来,那第二天董事会那群老头子就能排着队吊死他办公室门口。”
“宝贝你是不知道那群老头到底有多难搞……”
徐玫领着黎镜心走出会客室,嘴里再三再三地肯定,孟容济在英国一切都好,等他处理完工作就会在第一时间回国,所以黎镜心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么多,“现在是法治社会了,难道老大还能被人限制人身自由吗?”
她将黎镜心送上车,并叮嘱司机将人送到时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她,“总之,你别乱想。”
徐玫撑着车窗,看向黎镜心,像是非得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才能放心一样:“好吗。”她问。
黎镜心对上了徐玫迫切的视线,沉默了几秒,最后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他说好,还有,他知道了。
徐玫这才笑着让司机开车。
隔着半降的车窗,黎镜心不经意看见了徐玫背过身去松一口气的动作。
她从口袋里拿手机,低着头,像是正要去联系谁——
而孟容济是在黎镜心到家的时候打来电话的。
黎镜心在来电铃声重复响了第二遍的时候接起电话。
孟容济的声音听着和平时并没什么区别,带着笑。他也还是像平时那样问,问黎镜心现在在做些什么。
黎镜心磨磨蹭蹭地脱掉球鞋,将背包随便地丢到了地上。
他主动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我,到家,了。”他边说边挪手机,像是想给对方看清楚那样,镜头依次对准了摆在玄关的那只巨大马里奥和趴在地上的须佐之将军。
“现在准备,要,去玩,游戏了。”黎镜心把镜头转了回来,对回自己。
他趿拉着那双毛拖鞋,慢吞吞往客厅走。
家里只有他一个,太过安静,所以他将客厅里的灯全都打开,要照得哪里都亮堂堂的。
他往客厅走,但走到一半他还是不小心碰倒了摆在一旁纸袋子,脚下一阵哗啦乱响,纸袋被他踩得塌下去一角,圆滚滚的卡比和瓦豆鲁迪跟着就接二连三地从里头滚了出来,粉色的橙色的趴趴团子骨碌碌散得满地都是。
原本趴在客厅地毯上的须佐之将军听见声响,也困惑地抬起脑袋。
接着它哒哒哒地跑到玄关去,像是想找谁。
但没找到,它只好蔫头蔫脑地趴在原地。
黎镜心慢吞吞地一个个弯腰去捡。
孟容济已经有段时间不在了,所以他习惯性随手乱摆乱放的东西也没人跟在身后帮忙收拾,他精心收集回来的游戏周边也因为他的不小心变得这样乱糟糟。他本来是打算,等孟容济回来,就把这只宝贵的忍者卡比送给他的。
黎镜心的手忽地一松,刚刚才捡起来的卡比又重新从他手里掉了出去。
拿着手里剑的粉色小团子骨碌碌滚出去一小截,背对着他,像在生什么闷气——
这时电话里孟容济那边问了句: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不过他依然并没有打开他那边的摄像头,屏幕里依然黑洞洞的,只有他的声音从听筒里远远地淌出来,没什么重量,轻得让人抓不住:“发生什么了吗?”
黎镜心嗯的一声,他盯着地上那些滚乱七八糟的玩偶,是委屈的卡比和努力的瓦豆鲁迪。
他突然道:“今天,你妈妈,来,找我了。”
“……嗯。”
孟容济的声音听着并没有任何吃惊的意味,他说他知道。
然后他平静地问:“她是和你说什么了吗。”
黎镜心慢吞吞蹲了下来,没立即回答,躺在地上的帝帝帝大王正在对着他坏笑,“不知道。”他开口,使劲地用手指去戳坏蛋的脸,他撒谎不想被人发现,他本不想撒谎所以这样生气,“我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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