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扬想扑过去,想护着他,想让那些恶毒的咒骂停下来,想告诉他们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却被牢牢钳住了胳膊,挣扎到胳膊脱臼也甩不脱那一双铁钳。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街头巷尾的议论重压得傅玉铭抬不起头,学校也贴了公告,将他开除学籍。他父亲被他气得咳了血,被救护车拉去医院,被查出肺癌,也死都不肯再见他一面,
他们家家境不好,母亲早逝,傅玉铭一家家跪过去,想筹借医药费,没有一家借给他,没有在他脸上唾上两口,已算是有涵养的。
甚至有地痞流氓欺辱他,看他模样得好,就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些下流话,更有甚者,会在巷子里堵他。事情终于发展到不可收拾,他被逼上了教学楼的楼顶,退无可退,然后从那上面一跃而下。堵人的几个流氓被抓了起来,可对受害者而言,这都称不上是个安慰。
人们说他死了。
骆扬不信。
从被锁住房间的窗户跳下来,摔在坚硬的水泥路上。还好是二层楼,只受了些轻伤。他去医院,只看到一张被收拾干净的空床,又去了傅家,家里还是老样子,就是没了人气。铺着镂空靠背的碎花沙发,笨重的电视机,厚底的棉拖鞋,摆放整齐的毛巾,桌上摆着的白瓷瓶中的玉兰花恹恹地耷拉着头。打开衣柜,是一面镜子,里头挂着傅玉铭贯穿的白衣黑裤,一双舞鞋被珍而重之地藏在最里头。骆扬抓着一件衣服,软软地靠着衣柜倒下来,眼泪方才奔涌。
精美的玉器终于被砸了粉碎,只剩下一地荒唐。
他取了衣裤,搭了去市区的一辆城郊通行的车。
为傅玉铭建了个衣冠冢。那县城害死了他,让他不得安宁,也许这里能让他清净地长眠。又为他在墓前栽了两棵冬青,老一辈说,这树坚忍,万古长青,能护佑死者轮回转。
父母最后在墓园找到他。
父亲满面怒火,却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母亲隐忍地看着他,眼睛又红又肿。
骆扬行尸走肉般被拉扯着走。
在回家的路上,车祸就发了。
从梦里醒来,一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留下来,留到嘴角,在两腮干涸。
所有曾经被选择性遗忘的最痛苦的记忆,一时间纷涌而至……
他还没死,可自己竟忘了他。他来找自己了,站在面前,自己却没有认出。后来他又发了什么,才会沦落烟尘,傲骨尽折……
是自己害了他,他曾经是那么骄傲又清白的人,逗一逗他,耳朵根子红得都要滴血。
他本来有大好前途,他会顺利从大学毕业,找一份工作,朝九晚五,有妻子儿女,一家人和乐融融,百年之后,合棺同衾,黄泉路上也有人相陪。
他还会接着跳舞,拿奖拿到手软,跳到国际舞台上,证明他的天赋和汗水没有荒废。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舒展的身体像美丽的白天鹅,他仰得高高的削尖的下巴颌,滚下一滴晶莹的汗水,那双清亮的眼睛,会倒映出全场为他起立鼓掌,齐声叫好的观众。他会是舞台上追逐的光,是所有骄傲与荣耀,是所有前程与梦想。
不该是荒草掩埋的孤坟,不该是徘徊街头的流莺,不该是比粪土还贱的淫邪肉体。
日色收敛,大地一片荒凉,淡蓝色的雾霭沉沉,冥冥中有一股哀愁。
街边的李伯还靠在躺椅上打盹,耳朵却灵敏地听到骆扬下楼的动静,他睁开昏花老眼,恍惚瞧见老旧时光里那个莽莽撞撞的少年,“是扬扬啊,你看到玉铭了吗?他好长时间没来看我哩。”
骆扬愣在原地,刚刚才收敛的泪水,仿佛又要夺眶而出。
“你要是看见他,你让他不要怕,他爸爸的病有得治的。那些爱嚼舌头的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好了,还能掉块肉不成?”
“他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怎么会干那种事呢?”
李伯说着说着,眼睛突然直勾勾地看向前方,深凹的双眼流露出浓得化不开的怅惘:“玉铭是个好孩子,他不该被这样子对待,你应该去找他的。我以前跟你说他死了,是他求着我一定要这么告诉你。他不想让你去找他,他说他已经毁了,你还有希望。你快要高考了,你应该上个好大学,寻一个锦绣前程,他不能拖累你,如果告诉你他没死,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我真心疼他,你不去找他,他就只剩一个人了啊……”
骆扬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哀嚎得像只身负重伤失去同伴的孤兽。
第7章
07
四月的桃柳抽芽,满城里是纷飞的柳絮。
那日后,骆扬回到市区的家,傅玉铭已经不在了。他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也像水露一样蒸发了。骆扬猜测,是自己的犹疑推拒,终究还是寒了他的心,真心错付不良人,支撑他留在这的理由也就没了。
连环凶杀案凶手还是没有抓到,可连着几个月,也再没有人遇害。
骆扬只希望他是怨气平复,执念已消,可以去投胎转世。来世定要找一个好人家,不要再碰上自己这样的人。
骆扬重新恢复以前的活,只是习惯了每周都去傅玉铭的墓前坐一坐,陪他说说话,清理清理那里的杂乱,后来他听说在树上绑黄丝带,寓意相思,便每次都带一条黄丝带绑在墓前的冬青树上。
他说,傅老师,我都记起来了。我真的好想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愿意重新来看看我呢?
赶工程赶到了后半夜,晚饭都没吃,骆扬饥肠辘辘,随便寻了家还营业的苍蝇馆子进去叫了碗杂烩面。这里门头不大,意倒很好,乌泱泱地全是值夜班的人,清洁工、保安、巡逻警将店里挤得乱糟糟的。
老板娘肥胖的身躯穿梭其间,挥汗如雨,但出乎意料地灵巧,从不会上错一道菜,算错一笔账。
骆扬埋头吸溜面条,酱料吃的满嘴皆是。
他听到有人挤到了他桌前,清亮的声音喊了声:“老板娘,还是老样子,来碗炒饭。”
他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边往里吸面条,一边抬了头朝上看。
那人正准备在骆扬对面落座,一上一下两道目光瞬间就对上了,两人都呆住了。
骆扬的面条吃到一半,就这么晃悠悠地挂在半道,他头一抬,面条就沾在了他的下巴上,酱料一滴滴地滴在衣服上,他也顾不得去擦。
他就这么傻傻看着眼前的人。
一切喧嚣的烟火声音都寂静了,没有了此起彼伏的碗著敲击、酒杯碰撞,没有了家长里短、吹牛谈笑,一切都那么静,静的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鼓噪的心跳,越跳越急,越跳越响,让他憋红了眼眶,一个声音要从心里破壳而出。
“傅老师!”他一声哭嚎,隔着桌子就扑过去抓住了对面人的衣服,把脸埋到他的胸口。桌上的碗碗盆盆稀里哗啦洒了一地,桌子都被他带翻了。
全店的人都傻了,看着这一地荒唐。
看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跟小孩似地抓着另一个人的衣服拼了命的哭。
骆扬却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他终于又找到他了。他不管他是人是鬼,是清清白白的大学还是命案累累的男娼,他只知道他是傅玉铭,是他记挂了半辈子的人,是他要永永远远抓住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忘了。”他满嘴颠来倒去那么两句话。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死了,你杀了我吧,我们一道去做对鬼鸳鸯,逍遥快活多好。你只要别再走了,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却不肯出来见我。你一定是我气了对不对?气我那时候逃走了,知道你是鬼,知道那些人是你杀的,我就懵了,我不是害怕你,我就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想你与你一道儿好,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荒腔走板的哭诉下来,间或掺杂两声响亮的哭嗝,一连串的鼻涕泡,听得满店人的脸色比雷劈了还精彩。
傅玉铭也是一张脸白得跟雕塑像一样,僵硬崩紧得仿佛干燥了的石灰墙。
有人闹明白味了,小心翼翼拍了拍傅玉铭的肩:“傅警官,我看这人是个疯子,讹上你了,要不要帮你报个警?”
警服上锃亮的警徽闪亮耀眼。
傅玉铭皱着眉,摇了摇头:“没事,我能处置。”
他反手一个小擒拿,把抓着自己不放的骆扬摁墙上了。
脸贴着墙体都变形了。
老板娘出来看看,带头鼓起了掌。满店的顾客也稀稀拉拉拍了拍手。
傅玉铭好脾气地冲老板娘温和笑笑:“老板娘,这人搞得破坏您看看多少钱,我现在赔给您。”
“没事没事,这些碗碟才多少钱呀,你办案要紧,下次来再说,我信得过你。”老板娘脸笑出了褶子,这小警察温和有礼,长得又好看,平常也经常来照顾自己意,听说到现在还没成家,她还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己侄女牵回红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