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他早起早睡都成问题,怎么可能会有闲心做这些。
可他越为难,芬尼尔越坚持,他怀疑对方是故意和他作对,又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
芬尼尔轻轻开口:“陆拾。”
没有特别的语气,却让陆拾心头莫名一软,或者说,被那种平静的注视看得无法拒绝。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喜欢,如果连这样并不过分的要求都无法满足,那喜欢岂不是空谈?
他舔着嘴里的钉子,又看看窗外,说:
“好吧,但我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需要去外面买。”
芬尼尔面色不变:“我可以等你回来。”
嗯?
他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妥协和无奈迅速褪去,勾起唇角:
“不行。”
芬尼尔没说话。
“你要陪我一起去,”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芬尼尔,“我们可以在路上等周予安的回复。”
芬尼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味明确,“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芬尼尔平静的脸,心里的一些念头破土而出。
陆拾又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芬尼尔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的小小空间里,一字一顿地说:
“不、可、以,你以为我傻吗?”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洒在芬尼尔的脸上,清晰地吐出他的推断:
“你是想在我离开家后,伺机逃走吗?”
“逃走”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声音浸着好听的冷意。
他不允许,芬尼尔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直到周予安给出回复。
气氛仿佛陷入了一片看不清波澜的僵持,周围静寂得令他心烦意乱,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要不要采取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比如,抢走芬尼尔的手机?
或者用更明确的言辞甚至肢体限制,确保芬尼尔无法离开?
就在他认真考虑着是否要付诸行动时,芬尼尔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好吧,”芬尼尔粲然一笑,紧张的氛围瞬间无影无踪,“我陪你一起去。”
下午阳光明媚,天空是悠远的蓝色,有浮动的云从头顶掠过,飞鸟不时低空盘旋。
刚走出家门,陆拾就拉高了外套的拉链。
他转头看向芬尼尔,对方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毛衣,但在微微寒冷的风中并无瑟缩之意。
陆拾问:“你喜欢吃什么?”
这很关键。
“我不挑食。”芬尼尔回答得简洁,“如果你以后想给周予安做饭,记得他不能吃含花生的东西。”
“他花生过敏。”
陆拾认真倾听:“花生过敏啊,我记住了。”
这条信息被作为特殊的注意事项储存起来,他保证不会忘记有关周予安的一切。
话题自然滑向了缺席的第三人。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周予安?”沿着长街漫步,芬尼尔问,“也是和我同样的喜欢吗?”
他垂下眼眸,跟着芬尼尔的步调慢慢走着。
喜欢周予安的原因啊。
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温柔,宛若流淌着浓稠的蜜糖?
还是因为,那把在雨中恰到好处出现的伞?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足以完全概括。
他无法定义。
就好像周予安甫一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他就坠入了爱河。
至于同样的喜欢,应该是吧,至少他无法比较衡量,无法精准计算。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芬尼尔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细针:
“喜欢谁的分量更重一些?”
他的脚步不自觉变慢,因为他根本回答不上来。
于是他选择反问:
“那你呢,你会向喜欢周予安一样喜欢我吗?”
芬尼尔停下脚步,风吹动耳侧的碎发,掠过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几秒钟的沉默,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任由风声流淌。
毫无预兆地,芬尼尔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双狗狗眼弯成了好看的形状,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日光,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毫无保留的真挚,晃得陆拾呼吸都为之一滞。
“我想先和你去那里,”芬尼尔说,指向不远处观景塔的顶端,“看日落,可以吗?”
“很浪漫吧,一起看日落什么的。”
陆拾:“好。”
答应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缺席的人,遗憾和歉疚的情绪滑过心底,又说:
“可惜周予安不在这里,不能一起看。”
于是原本前往超市的路线更改了,目标变成那座高耸的地标塔。
他们买票后,乘坐透明的观光电梯上升。陆拾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又看看身边芬尼尔的侧脸,忽然觉得满足。
在观景台入口处的小商店里,芬尼尔饶有兴致地拉着陆拾,买了一些小巧的纪念品。
话说回来,芬尼尔不居住在这座城市,可能根本没来过这里。
他便任由对方挑选、付钱,偶尔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
周予安依旧没有回复。
最终,他们登上了位于三百多米高空的观景平台。
环形走廊,360度无遮挡的视野。风变得强劲凛冽,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人衣袂翻飞。
芬尼尔走到玻璃护栏边,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侧脸轮廓清晰立体。
“你在想什么?”
芬尼尔忽然问。
陆拾的思绪被拉回原地。
盯着下方那片遥远模糊的街道脉络,他几乎脱口而出:
“我在想,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摔成肉饼。”
芬尼尔笑笑:“你喜欢吃肉饼吗?”
此刻他特别想凭空变出一个发卡,固定住他乱飞的黑发,就连长耳坠也不听话地摇曳不定。
他拢住乱飞的发丝,“喜欢吃粉色史莱姆味的肉饼。”
甜甜的,清新的,无比怀念的。
芬尼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你没有尝过,”他回味道,“但的确很好吃。”
静了静,芬尼尔伸手,替陆拾整理了一下几乎要盖住下巴的衣领,弯起唇角:
“我知道周予安为什么喜欢你了。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卑劣之处。”
“卑劣就卑劣吧,”他认真地说,“只要是出于喜欢,都可以被原谅的吧。”
芬尼尔凝神细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终只留有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栏杆外的虚空,双手再次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拾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曾经遭遇过一些事情,是周予安看不下去,帮助了我。因此我喜欢上了他。”
陆拾:“原来是这样。”
“我的父母,”他继续说,“在去年双双去世了。”
面对这个话题,陆拾也无从安慰,只能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芬尼尔转脸看向他,“只好缠着周予安。”
芬尼尔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谢谢你,陆拾。”芬尼尔继续诉说,“但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缠着周予安,只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绝望地勒紧。”
陆拾摇摇头,“不是这样。”
他忽然变得善解人意,仿佛前不久还要毒死芬尼尔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现在,”芬尼尔垂下眼睫,“我不想把你再拖入其中了。”
“不,你可以的,”他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你可以把我和周予安一起拖入其中。”
他提高了音调,声音却被风吹散,飘扬成透明的丝线。
芬尼尔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一瞬,但那抹柔和迅速被更深的歉意覆盖,声音真挚:
“抱歉。”
在陆拾还没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前,芬尼尔的身体爆发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观景台是围着玻璃的,目的是阻挡有人掉落。
但芬尼尔就像什么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轻轻松松蹬着地面,纵身一跳,越过玻璃跳了下去,姿态决绝而果断。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的人似乎都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通,只有陆拾,在三百多米高的位置,看着像落叶一样翩然下坠的芬尼尔,手足无措。
“不要——!”
他拍着玻璃板,疯了一样向下望去,在人行横道的中央,只见一片血肉模糊的轮廓。
衣领又被风吹乱,而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刚刚替他整理衣服的那双手。
……
警局。
灯光惨白,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面是压抑的浅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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