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缩回手指,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微微蹙眉,“会留疤的吧?”
那道伤口看着就疼。
江礼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廊的光线从侧后方打来,令那张英俊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不甚清晰。
江礼回答道:“不会的。”
不会留疤?
陆拾有些不信,毕竟是那么深的伤口。
但江礼说得笃定,他一时也没再反驳。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会所门口,夜晚的凉风夹杂着城市的气息吹过来,令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些许。
一辆黑色的车已经无声地滑到面前,有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礼抱着他,微微躬身,将他小心地放进车后座,让他靠坐在一侧。
然后江礼自己也坐进来,就在他旁边,关上车门。
车内安静极了,司机目不斜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平稳地发动车辆,驶入深夜的街道。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侧头看着身边的江礼。
江礼放松地靠坐着,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手臂随意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因此格外显眼。
心里细碎的不安和心疼又冒了出来。
他犹豫一瞬,还是牵起了江礼受伤的手腕,将袖子往上捋了捋。
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他这才第一次看清了那道伤口。
比他想象得要整齐,不是杂乱无章的皮肉翻卷,而是一道笔直利落的割痕,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微微泛白,中心还凝结着红色的血痂。
看起来,竟然真的不像会留下狰狞疤痕的样子。
这恢复速度,似乎也有点太快了?
“你知道吗,”他忽而开口,有些困惑,“你的血液是甜的。”
“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江礼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随口回应:
“可能我比较特殊吧。”
特殊?
这个词让陆拾的神经莫名抽动了一下。
“哪方面特殊?”他追问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难道你不是正常人类?”
江礼终于睁开眼睛,迎上他的视线。
“寰曙集团的总裁,”江礼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淡,还有隐隐的傲慢,“当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拾:“……”
好的呢,总裁大人又擅自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了。
不过也没说错。
他这种人,大概连正常人都算不上吧。
顶多算是残次品。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撩了撩发丝,一言不发。
算了,算了,他放弃追问。
江礼是不是正常人类,血液为什么是甜的,伤口为什么好得这么快。
这些疑问也许很重要,但此刻他只想短暂地逃离一切。
他松开握着江礼手腕的手,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车停稳时,陆拾睁开眼睛,睫羽轻颤。
或许是因为下车时灌进来的夜风,或许是因为目的地未知带来的紧张感,理智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重新显露出来。
江礼的手臂又伸了过来,似乎还想像之前那样抱他下车。
他侧身避开了,声音微哑:“我自己能走。”
江礼的动作顿在半空,收回手后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看着还坐在里面的他。
夜风吹动江礼微乱的额发,眼神在远处门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江礼的声音放低了些许,冷淡而坚持:
“让我抱你下去吧。”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又注意到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江礼的外套,便伸手想要脱下来,说:
“衣服给你。”
江礼没有去接那件外套,只是淡淡道:
“风大,我不需要。”
夜风确实很凉,而他身上那件黑衬衫很薄。
迟疑一瞬,他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拢紧了身上的外套,稳稳地下车,丝毫不像是一个醉酒的人。
江礼看着他下车,没有再去扶,只是替他关上了车门,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然后,江礼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语气一如平常:
“走吧。”
江礼牵着他,转身走向面前的建筑。
他这才有暇仔细打量眼前的建筑,也正是江礼的家。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庄园的入口。
巨大的雕花大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灯火通明的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乔木,远处能看见主楼的轮廓,是简约现代又不失恢弘的建筑风格,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顶级豪宅。
夜风送来草木的清新气息,那张阴郁精致的面容在暖融融的灯光下,浸染出暧昧的昳丽来,黑色的眼珠里也落进了星点暖黄的光晕。
被江礼牵着手腕,走在这条过于宽敞寂静的路上,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不安。
陆拾停下脚步,轻轻挣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
江礼也随之停下,用询问的目光侧头看他。
“太晚了,”他错开了江礼的视线,“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吧,江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江礼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肃沉稳,“刚才主动替我解决的是你,乖乖被我抱进车里的人还是你,而现在你却要拒绝我。”
江礼略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略显不自在的脸上。
“陆拾,你这样做,”江礼的声音如夜风一样冷沉,“是不是有点难看了?”
他微微蹙眉,肺腑中如同浸染了冰水,然后一层层漫过。
但是,江礼说得没错。
他这样的行为确实反复无常,确实有点难看。
是他自己主动招惹,又临阵退缩。
夜色洇得更浓了,远近的灯光在眼角余光里化开,漾成一片。像是谁把蜜糖滴进了温水,缓缓地、沉沉地荡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漪。
他抬眸看向江礼,看到江礼脸上的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对方好像在等他发作,等他再次爆发歇斯底里的争吵。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很没意思。
他偏偏不想如江礼的意愿,像江礼所料想的那样爆发。
“你说的对,”他微微一笑,语气恳切,“是我的错,我这样做太难看了。”
果不其然,江礼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豪宅的灯光沉默地亮着,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或者温暖而豪华的港湾。
江礼不留痕迹地恢复正色,道:
“那就走吧。”
一路沉默。
步入正门后,陆拾又不死心地追问:
“你怎么在十分钟内找到我的?”
江礼没看他,步调未停:“那很重要吗?”
没等他回答,江礼就向旁边扫了一眼,候着的人立刻呈上一杯装了什么的玻璃杯,江礼吩咐道:
“喝了。”
他接过来,甚至没问这是什么就一饮而尽,回味了一番后,感觉应该是加速酒精代谢的什么东西。
放下杯子,他继续追问:“我好奇,难道不能问吗?”
江礼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稳: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希望你以后这样乱来,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礼笔挺的背影,又迈步紧跟上去,小声说:
“你有一点吓人了。”
——但他还挺喜欢的。
喜欢被江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
他跟在江礼后面,一路追进了江礼的房间,反手关上门,看到江礼单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而陆拾只是歪了歪头,一句话没说。
江礼又拉开一个抽屉,取出简洁的急救箱,头也不抬地问:
“怎么跟我过来?”
“毕竟,”陆拾指了指江礼的手臂,诚实道,“是我划伤的啊。”
理由有些苍白。
江礼又问:“你要想要补偿我?”
背靠着门,陆拾有些心虚地回答:
“刚才替你搞出来,还不算补偿吗?”
江礼的目光挪到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凶,却很专注。
他被看得不自在,偏开了头,发丝垂落眼前,一晃一晃的。
江礼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陆拾靠在门上,看着对方动作。
江礼已经脱掉了衬衫,露出精悍的上身,又用镊子夹起棉球,擦掉凝固的血迹,撕开一块无菌敷贴,迅速贴好。
整个过程熟练,也没叫佣人帮忙。
他的视线从流畅的肌肉移到那道伤口,又移开,环顾房间。
过了一会儿,江礼处理完毕,把用过的棉球镊子扔进垃圾桶,又拿出深色的丝质睡衣披上,带子松松系着,转头就正巧看到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凝聚起了无数细密的黑色冰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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