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气呼呼地打车走了，顾沉风站在原地，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些人，也不可能和他们共度一生。
那，贺长泽是他的心上人么？
回到自己买的房子时已是傍晚，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贺长泽挖空心思做的菜。
顾沉风愣愣地看着，就连父母都做不出那么合自己口味的饭菜。
“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贺长泽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给他递来热毛巾，“看你冷的，快擦把脸。”
顾沉风看着眼前的鬼魂，第一次见面时贺长泽就长这样，那么多年没有变化，如今，自己已经比贺长泽高大半个头了，两人外表上也不再像叔侄。
所以，不是叔叔，可以么？
顾沉风把贺长泽猛地拽近，又转身将人抵在墙上。
热毛巾掉在地上，贺长泽懵了：“……怎么了？”
顾沉风死死盯着贺长泽，后者那双偏圆的眼睛笑起来是这么的楚楚可怜，那张唇看起来又是那么的柔软饱满。
顾沉风的双眼里掩藏着炙热的烈火，他捏着贺长泽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他张开嘴，有什么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最后，他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接着松开贺长泽，说：“没怎么。”
母亲很快就知道顾沉风相亲失败了，她又气又急，连忙重新给他介绍一姑娘，但这回顾沉风去都没去。
母亲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你好歹和人家吃个饭接触一下呢？”
谁知顾沉风只淡淡道：“我不结婚了。”
母亲以为他赌气，便语重心长道：别胡说，你才二十六岁，人生还很漫长，不能现在就下定论，有什么想法可以和妈好好说说。”
可顾沉风坚定地重复：“我不结婚。”
母亲眼睛都气红了，颤声质问：“为什么不结婚？你是要让老顾家绝后吗！你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你的么！你这么做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顾沉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妈，对不起，但我不结婚。”
从小听话懂事的顾沉风头一回被父母扫地出门，他在从小生活的家门口站了很久，又到江边坐了会儿，直到冰冷的江风吹得他迷了眼。
为什么迟迟不找对象？
为什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
没人知道，就连顾沉风自己都说不清楚。
日子一天天混混沌沌地过去，后来麻团老了，得了次感冒，宠物医院跑了好几回也没救回来，它安详又满足地死在顾沉风的怀里。
贺长泽看着毛茸茸的麻团，想起一千多年前的那只小狗，又想起娃娃脸鬼使的心愿，伸手摸了摸麻团逐渐僵硬冰冷的脑袋。
再后来顾沉风这辈子的父母也在儿子没成家的遗憾里相继离世。
人生短短几十载，身边人走的走，死的死，时光也让顾沉风的黑发染上了花白，再变得银白，但贺长泽还是原来的模样。
有天傍晚，顾沉风心血来潮，说想去公园走走，他们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眼前是一片荷塘，荷叶铺了满池。
这一世，他们相伴了七十六年。
“长泽，我想问你。”
“嗯？”
“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了？”顾沉风问出埋在心底很久的疑惑，“不是说我小时候，而是更早……”
贺长泽看向他，缓缓道：“我和你前世就认识，我答应过你，会来找你。”
“真的？”
“真的。”贺长泽轻声道，“前世是我害了你，所以这一世我来给你赔罪，你会原谅我吗？”
“你是我的杀父仇人？”顾沉风问。
“不是。”
“你害得我倾家荡产了？”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不原谅你呢？”顾沉风伸手轻轻抚开贺长泽的额发，认真地说，“我什么都会原谅你的。”
贺长泽脱口而出：“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但，”他语气里带着点当年的蛮横，“但你听完不许反悔！”
顾沉风笑了笑：“不反悔。”
于是贺长泽像以前给他讲故事那样，将过去事情原封不动地讲了出来。
说完，两人久久没说话。
月色像霜一样温柔地洒在荷塘上面。
贺长泽：“你——”
顾沉风：“疼么？”
两人又异口同声地开口。
“什么疼？”贺长泽没明白。
“你生病的时候……是不是很疼？”顾沉风问。
“……”贺长泽微微睁大眼睛，万万没想到顾沉风在意的居然是这个。
“癌痛能把人活活痛死。”顾沉风微微皱起眉，用浑浊的眼看他，“可我，居然没给你止疼。”
贺长泽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然顾沉风眼里怎么会都是自责和心疼呢？
顾沉风将手放到他的胃部缓缓地揉了揉，虽说贺长泽讲的是他俩的前世，但那太过遥远了，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无论以前的贺长泽是多么恶劣，可眼前的贺长泽却是实实在在陪了自己一辈子。
“我不生气。”顾沉风轻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贺长泽眼睛模糊了瞬，冰凉的眼泪从眼眶涌出来，他终于还是等到了这句“原谅”。
“沉风。”他将头轻轻靠在顾沉风的肩膀，依稀记得曾经的某一天，他和顾沉风也坐在一张长椅上，身边有雪团，眼前是海，海上有艘游船，那时候他好幸福。
可他脑袋里塞了三辈子的记忆，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唯独有一件事情他牢牢记着，也是他重复了近六十年的话。
他握着顾沉风满是皱纹的手，缓缓道：“我爱你。”
他又开玩笑似的，半真半假地说：“原来你老了长这样啊，下辈子我要等你长大了再来找你，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你叔叔，好不好？”
眼泪滑过沟沟壑壑的脸庞，顾沉风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他的生命像沙漏一般正在飞速流逝。
“你也去转世好吗？我和你约定，下辈子，我会第一时间认出你，还有……”
顾沉风用一生的时间考虑的这一件事情，如今也有了答案。
他竭尽全力回握住贺长泽的手，眼皮愈发沉重，眼前的景色也渐渐发暗，他喃喃道：“我也爱你，很爱你。”
＊＊＊
又过了很多年，城市变了样，街道也变了样。
在繁忙的十字路口，人行绿灯亮了。
顾沉风拿着公文包，与往常一样，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但今天又与往常不太一样，有个穿着白T恤的男人急着过马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顾沉风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他皱皱眉，刚弯腰要去捡，就听有人喊。
“贺长泽，你跑慢点，反正画展已经开始了！”
顾沉风一愣。
这个名字！
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猛地回过头。
而看到那叫贺长泽的男人也正巧回过头，透过人来人往的街道，从马路对面愣愣地看着自己。
夏日的风带着街边甜品店里的蛋糕香味。
我会找到你。我会认出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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