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漪白再次来到404工作室,在前台负责接待他的仍是那个叫蒋妮的女孩子,今时今日,他已经无法共情一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的自己了,当然他也无需再试镜或接受审核了。
虽然他尽力去相信,是因为今非昔比,他比一年前更火了,有一番实绩的热门新剧在手,身居顶流的他比从前更有底气了——但是理智告诉他,恐怕还是因为他和这里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建立了实质性亲密关系的缘故。
人与人之间的位置和心态发生转变,往往是从亲密关系开始的。
就像此次蒋妮迎他进门,并没有带他去会客室和茶厅,而是将他送到了盛柯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告知里面的人:“导演,漪白老师到啦。”
从她变更的称呼,和其他人悄然投来的注视里,谢漪白能感知得到,他这一年来的风流韵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知情人士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主动问。
不问不代表不会私下里讨论,比如他适才就有听到,两个特效师躲在工位的电脑后面,附耳低言着:“谢老师今天穿的鞋子也有鞋带……要不……”
盛柯的办公室跟家里装修风格没多大区别,简洁明了、空旷,仿佛再多添一两件家具,就会压榨他的想象力似的。
谢漪白在黑色沙发上落座,捧起蒋妮端给他的冰茶,盛柯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几只药盒,来到他的身边。
“这是什么?”他望着那些包装盒上的说明——大事不好了,是一次性的耳洞打洞器。
“你给我打呀!?”谢漪白喝下去的冰茶都不冰了,满心惶恐道,“还是去医院吧……你要是给我打歪了……”
盛柯不管他怎么说,先伸过手来捏捏他的左边耳廓,顺到他耳垂上揉了揉,道:“不行,你的耳朵薄薄的、粉粉的,太可爱了,只有我能伤害它。”
“……你就是心理变态。”谢漪白虚弱地谴责道。
盛柯眼见着他的耳朵在蹂躏下变得深红,笑道:“你别怕,我手很稳的,先定位再穿,就不会打歪了。我拿自己练过手,很简单的,你看,也不痛。”
说着,对方将右脸偏向他,露出耳垂上新添的一粒纯银耳钉;别说,还真……性感。
如果去医院挂号再打,要耽误更多行程,为了节约时间不如就……
谢漪白妥协道:“行吧……”
当盛柯用浸泡过酒精的棉签擦拭他的耳垂时,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几乎和那个一样亲密,他的耳朵被涂抹得凉飕飕的,笔尖在耳垂正中点上黑色的一点;他刚要去注意贴上来的穿耳器,盛柯的脸也凑近过来,他本能地更在意对方的亲吻,于是分心的一刹那间,针尖穿过薄薄的耳肉——像夏天迈过草丛,被小草叶子划了一下,那样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痛。
轻浅的吻伴伴随短瞬的疼痛一起结束,盛柯给他戴好耳钉的扣,再涂了点药水,说:“好了,是不是没骗你?真的不痛。”
谢漪白有所感召地说:“我明白了,你这是以权谋私,你让我打耳洞是因为你想亲手给我穿!”
“可邓杉这个角色就是有耳洞的,我让化妆师准备了很多副耳环,待会儿你试戴下。”
“真搞不懂你这些怪癖……”
“你再想想,应该很好懂。”
耳环,耳环。
真要回忆,他也不是不能懂。
那晚庆功宴,他被灌了不少酒,喝多了不清醒,提早离席,是风雨飘摇的长夜,他上错车,在陌生却温暖的后座睡去,他遗落了一只他毫不在意,但对方拾起并替他保管、后又交还给他的耳环。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命运的毒针,在那晚就蜇了他的耳朵,只是他睡着了,全无察觉。
“这是为你写的角色,因为你戴过耳环,他才会有耳洞。”盛柯打开一只扁平的首饰盒,宝蓝色丝绒上镶嵌着样式繁多的耳坠。
“在我的故事里,你不需要去迎合或扮演某个形象,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是为了你,才诞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十九层的高楼,窗外是碧空如洗的晴天,若是楼层低矮近树,这季节该能听见蝉鸣了。
可是谢漪白发烫的左耳,聆听到的是一片渺茫淅沥的雨声,自天边来,往心里去。
从来只有人夸奖他:你是为某某角色而生,是天选XX。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故事、这人物,皆是因你而来。
是风雨飘摇的长夜,命运轻轻地蜇了他一下,并馈赠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
第108章 行情
谢漪白逡视着那些亮晶晶的耳饰,被刺穿的耳垂渐渐地隐隐作痛起来。
他今天是来试妆不假,但他主要想试的是,《脱胎换骨》的男主角邓杉前期的烧伤特效妆,那个才是造型的重头戏。他对外一直是以美貌为卖点,难得有机会尝试舒适区之外的造型,很是期待。
“我想先去化妆,那个要坐好几个小时呢。”他把首饰盒关上了,他从不缺漂亮的耳坠子戴,对这类事物兴致缺缺。
盛柯迟滞了片刻,神色冷肃地对他说:“我不想吓到你,但我工作的时候,脾气是说一不二的,如果演员反驳我,我会很不高兴,除非他说得有道理。”
“我说的没有道理吗?”谢漪白问,他不晓得对方这又是哪根筋不对劲了,强硬道,“我也先说好,你要是又变回原来的脾气,我可不配合你。”
“那没办法了。”盛柯说,“我只能勉强自己接受,你说的都有道理。”
谢漪白正想说“你又耍我?”,随即意会到这是在变着法儿讲好话给他听,就这点心思还七拐八绕的,他觉得很滑稽,想起了前几天没下得去手扇的那巴掌,便对人勾勾手指道:“你过来。”
盛柯以为他有话要说,依言离他近了点。
他抬手拍拍那张脸,像力道优柔的耳光,不重,却的确有声响。
“奥斯卡影帝都没你装!”
谢漪白说完,才看见蒋妮刚一条腿跨进来——她拿文件夹掩住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呃。
他连忙给盛柯搓搓脸,“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员工看见了……”
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盛柯是无所谓的,一来他在下属心目中本就不是好人形象,二来他真不在乎他人眼光。但谢漪白能张嘴向他道歉可不容易,于是他漫天要价道:“我以后是没法在他们面前立威了,你该怎么补偿我?”
无耻之徒!谢漪白立马收回泛滥的同情心,说:“延哥呢?我怎么没看见他,我去找找吧。”
一起立,他手机先响了,好巧不巧的,来电显示是邢展云。
盛柯冷不丁地刺他一句:“你行情真不赖。”
谢漪白本来不打算接的,但听对方这口气,他还就接定了。
“喂。”他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回头一看,盛柯就坐在沙发上,眉心紧皱地把他瞧着。
邢展云打这通电话给他,是因为发微信他总不回,顾及到他工作忙,又不好那么没眼色地约他见面;电话里先和他寒暄了几句,恭喜他新剧热播、人气剧增什么的,然后才讲到重点,得知他新电影要开机了,问他投资规模如何,资金紧张与否,要不要帮他筹措些经费。
这问题谢漪白不敢贸然回答,导演都说了,拍电影是烧钱,金主多多益善。所以他暂且把电话挂了,先问问盛柯,再给邢展云回话。
听他们聊的是正事,盛柯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也不说缺或不缺,反问他:“你这朋友手头很阔吗?我记得他是二代?他愿意投,我们当然不拒绝,但是你得跟他说清楚,电影和电视剧不同,没有平台买断和兜底,如果亏了,那就是血本无归。尤其做我们这种电影,没有人是冲着赚钱来的;如果花的是家里的钱,还是让他先考虑回报率吧。”
404工作室只出品独立电影,独立电影的本意是不受投资方和市场左右,只为表达导演个人理念和美学风格的作品,轻商业性、重作者性;票房表现并不重要,创作艺术片的目的并非是经济收益,而是为了丰富电影的类型和主题,使这一载体的艺术价值,不完全被商业所蚕食。
虽然有邹延的把关,他们经手的每部片子都不至于亏损,多少能保本,运气好还能赚点,但这是依据预算来的——独立电影的预算大多不高,都是小格局低成本;加上有专项基金扶持,众筹渠道等,资金赎回压力本就不大。
如果纯靠投资人砸钱拍片,那实力再强的金主,兜里的钱也经不起亏,偶尔亏个一两部,那是为品位和爱好买单,每次都大亏特亏,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资人选择一部独立电影,更多是看在情怀或人脉的份上,拨点小款,权当扔水里听个响儿,横竖数目不多,亏了不肉疼。
邹延手头最赚钱的项目,始终是楼上镜界影业出品的主流商业片;如果不是背靠这棵大树好乘凉,没有谁能头铁到经营一家独立电影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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