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声音似乎没能如愿传达进对方心底,盛柯的神情与初次见面时别无二致,冷漠而孤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然而盛柯也没有径直走入电梯,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按住下行的按钮,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谢漪白后退了两步,他们好像隔得太远了,光是丈量彼此间相离的距离,已令他恐慌不已。
这时,他空茫迷离的世界里闯进了一串脚步声,恍惚中很远,转眼间便近在耳畔。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邹延站在他的身后,说:“没事的小白,让他走,这个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
盛柯的手指垂下,电梯门关闭了,数字静止不动,停靠在这一楼层。
见人不着急走,邹延又道:“其实我觉得很公平,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非要抢走我最喜欢的;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当回事,既然你不能体谅我,那我也只能让你品尝一下,心爱之物被他人染指的痛苦。
“不过你放心,我很珍惜你这个天才的名号,不会砸你的招牌。这部电影我请了最顶级的,连你也称赞过的剪辑指导和视效团队,配乐和作曲来自比利时的实验爵士音乐家。各方面效果都不比你那一版差,我相信观众朋友们会喜欢的。”
谢漪白越听越感到心惊肉跳,邹延那段无故消失、不联络他们的日子里,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他转过脸,邹延感知到他的视线,冲他安抚性地一笑,继续对盛柯说:“有些错误,换做以前的你,是绝不会犯的。我很感谢小白,如果不是他说想骑马,你就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带他去了内蒙,我应该不能那么顺利地拷贝完所有原片素材和音频文件。业精于勤荒于嬉,人一旦分心,必然会犯错。你知道,我素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
这段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谢漪白心上,他没有再流眼泪,脑袋里一片空白。
所以是他的错吗,如果不是他的存在让盛柯分心,让邹延有机可乘,今日诸事就不会发生了吗?
他呆立在原地,仿佛身系牵丝,一举一动都受人操控。
盛柯回过身来,先看了一眼邹延,再注视着他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他嫉妒我。”
谢漪白不太能够解析其中语义,但他感觉到邹延放在他肩头的手抖了抖。
“你说什么?”邹延志得意满的赢家腔调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是说,你都拿到我的所有原素材了,为什么还要把后期制作全包给外界团队,而不自己参与这些工作呢?”盛柯平静地陈述道,“明明我们都是导演专业出身,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拍电影这件事?
“还要我说得更直白点吗?因为你嫉妒我,你害怕输给我,你从来都不肯正视自己能力的不足,你不敢面对作品诞生后他人的评价,因为你太害怕听到任何一个人说:你不如我。所以即便拍摄素材到了你手里,你也无法鼓起勇气亲自操刀。邹延,你就是这么胆小。”
谢漪白的肩上一轻,被人推到旁边——他扶着墙站稳,眼睁睁地目睹邹延挥动拳头砸到盛柯脸上,他麻木的知觉逐渐回归原位,神魂在躯壳里剧颤着。
盛柯被打得偏过头去,脚下晃了晃,随即稳稳站定。
先崩溃的却是动手的一方,邹延揪着他的衣领,目眦欲裂道:“老子他妈忍你很久了!你是有多恨我?嗯?从小到大——我有的你都有,你没有的我给你!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报复我?谁不知道他是我先看上的?是我的人!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让我在所有人眼里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话!你不是很能说吗!?”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走廊上站的工作人员听见了,犹犹豫豫地派人来察看情况。那人仓促跑来,是邹延的助理安德,看到墙边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再看一旁的谢漪白,问:“要叫救护车吗?”
邹延率先回了头,瞠着通红的双目,怒吼道:“滚!谁都不许放进来!”
“是。”安德低下眼退了出去,替他们关上安全通道厚重的双扇门。
盛柯被那一拳头砸中左脸,嘴角破损,沾了点血,除此以外面容上无半点颜色,似是连疼痛也无所感知,不管如何被逼问,始终缄口不言。
这可恨的淡然、彻底的漠视,引燃了邹延更狂暴的怒火,猛力将他掼倒在地,拳头如暴风骤雨般击打在他的腹部、肩膀和胸口,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盛柯微微蜷缩着,却全程没有格挡或闪躲,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他的沉默如同一堵吸音的厚墙,吞噬着邹延的狂躁与力量,狼狈的脸庞上目光垂落,无论音容都没有丝毫回响。
邹延喘着粗气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早上认真定型过的头发,发丝掉下几绺贴在脸上。
谢漪白看准时机上前分开他们,他拽起邹延的胳膊,把人拖至一边,接着扶起地上的盛柯。
盛柯在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的胸腹承受过重击,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剧痛攥紧,肩膀佝偻着,抬起手臂擦去嘴角的血丝,定了定神,喘着气道:“你的火发完了吗?以牙还牙,这样够你消气了吗?”
邹延缓过劲来,周身躁动的暴力因子还在活跃着,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听好,咱俩的事儿到这步可不算完,从今往后你拍的所有片子,终剪权都归我!现在,你去把脸洗干净,待会儿电影放完了,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你要是敢跑,将来有你参与的项目,但凡能备案成功,都算我输!”
“我不去,那不是我的电影。”盛柯利落地说,“你的行为恰好解答了你刚才的疑问,我没有恨过你,我也从没打算报复你。是你恨毒了我,是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报复我。”
“哈哈,没错,大恩如大仇嘛,当年我求我爸妈留下你,因为我想要你这个兄弟,我希望把我家变成你家,结果却养出你这么个仇人来。”邹延讪笑着摇头道,“你说的都对,要是重来一次,我就该留你在你那个亲爹身边,看他怎么活活弄死你这孽种。”
“你们别吵了……我不想听了……”谢漪白组织不好语言,他并不想劝架,他只是头很痛,剧烈的、无休止的痛,再多听他们互相攻击一句,他的神经和血管就要破体爆裂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明白啊,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不是情同手足吗?为什么会因为区区一个他,闹到这步田地呢?
“是我不好……”他絮语自责道,“没有我就好了。”
他一出声,盛柯有如幡然醒悟,扯着他的手腕搂他进怀里,托住他的后脑勺,亲吻他的额头道:“对不起宝贝,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他已经疯了。”
谢漪白嗅到那股腥锈的鲜血味,和盛柯身上原有的熏香一混合,变得甜腻而浓郁,他扬起头,含泪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流转着,他问:“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的出现,才让你们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你的错,小白。”邹延走了两步,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盛柯的怀里拉了出来,笃定地告诉他,“都是这个混账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现在好了,他要走了,让他走吧,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了。”
正轨,什么是正轨呢?是一心一意地和邹延在一起吗?
就像当初如果邹延没有把那张房卡给错人,没有让盛柯来给他送花,没有发生后来的这些事——那样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正轨吗?
“宝贝,”盛柯仍然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唤回他的注意力,“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要跟我走才对。”
——跟盛柯走,丢下还在放映厅里的观众,跟着盛柯走吗?这一走,首映礼也不会有了,他所期待的,万千粉丝所期待的,全部都会落空。
倘若盛柯把导演剪辑版送去重审,邹延必定横加阻拦,这一来一去,要一年还是两年?有多少电影为着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积压多年而无法上映?
他不知道这两人掰手腕会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和后果,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沦为牺牲品。
“你是导演,你可以认为,未经你手剪辑的正片不是你的电影,但我是演员,不管这部电影剪成什么样子,它都是我的作品。”谢漪白挣脱开那只手,“我不能跟你走,你知道演员是等不起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是偶像,我能把握住的只有这几年。”
话音才落,他看到盛柯的眼神变了,那双暴力与仇恨、疼痛与愤怒都与之无能为力的眼睛里,有深重的痛苦在上浮,如嶙峋石峰冒出寒潭,在水面荡开涟漪;从眼中流露的悲哀,迅速扩散了整张脸。
那张窄瘦的脸庞上,带着伤口的嘴角牵动着,问他:“你是说,你也不要我了吗?”
谢漪白哑然着,他那颗空空的、红蜡般漂浮的心,仿佛被利剑贯穿,将他牢牢地定在那里;原来他的心并不像他以为那么空,它依然是沉甸甸的血肉之躯,会因为受伤而血流如注,会因为流血而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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