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口是心非,所以邹延也不确定他说的“讨厌”是真话还是反话,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卧室,道:“我做人做狗都行,能屈能伸。”
谢漪白原本想早睡的,但一条大狗钻进他被窝,舔了他一晚上,搞得他凌晨两点才合眼,幸亏多年来的混乱作息已经让他适应了片段式睡眠,早起出门后又在车上补了觉。
但长期这样下去,不太好,他准备下次跟邹延提一下,还是分开睡吧。
《脱胎换骨》下映之时票房突破14亿,同期《烽火城西》也风靡大街小巷,成为一部家喻户晓的全年龄向爆剧;与谢漪白合作多年的品牌方审时度势,很愉快地给他升了title,即将官宣他为全球品牌代言人,有一大把广告物料等着他拍。
奢牌title和影视剧番位,是衡量内娱艺人咖位的重要指标,随着艺人实绩和名气的上涨,也会反哺奢牌待遇和番位的提升。
谢漪白荣升全球代言人,接待他的都不再是品牌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而是亚太区主管,一位港籍的职业女性,叫Kathy,待他和善温柔,但一扭头面对下属可谓是不怒自威、雷厉风行,有范儿极了。
Kathy先恭喜他近日取得的好成绩,和他寒暄几分钟后,便把他交给艺术总监,道:“今天的任务很重,赶快开始吧。”
这一开始,就从上午九点拉通到了晚上九点。
拍摄十个小时,选片两小时,收工的时候,谢漪白的脑子都堵了,一进化妆间就只想躺在沙发上睡过去,阿楚连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小白老师,你妈妈来啦!”阿楚凑到他耳边叫道。
谢漪白一听到妈妈两个字,立即睁眼。
可阿楚是骗他的,进来的人是Kathy;工作了一整天,谢漪白再看见领导只觉得心梗,强撑着站起来,笑容僵硬地与她握手。
Kathy赶在下班前过来,视察今日的拍摄成果,并代表品牌总部慰问他,给他送上专属的伴手礼,然后将他拉到一边,道:“我也是受人之托,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希望你多留几分钟。”
谢漪白默认她这朋友是追星族、仰慕者一类的,想来后台跟他合影,于是应了顺水人情,没有马上卸妆,坐在沙发上多等了五分钟。
他刷着手机抵抗困意,好在五分钟转瞬即逝,化妆间的门又开了,他抬起眼来,正要露出营业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却犹如画歪的线条,凝滞在脸颊上。
盛柯抱着一只十来寸的纸箱子,推门进来。
谢漪白不敢揉眼睛,一是怕揉花了眼妆,二是怕看错,再眨眼人就没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盛柯和Kathy交换眼神,对她说了句谢谢,目送她出去,合上门;然后缓慢地转回头来,那双冷峻的墨色眼眸,视线沉沉地降落到他身上。
盛柯没有走近,也没有放下箱子,站在随时能转身出门的位置,看了他两秒,开口道:“我还要赶飞机,时间不多,一共也没几句话,这箱东西是给你的,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给你。”
对方把四四方方的纸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腰背,再看向他道:“你看完了,怎么处置都可以,不看直接扔掉也可以,我只是把它给你。”
“那是什么?”谢漪白放下了手机,想上前查看。
“你别过来。”盛柯制止他起身,说,“我今晚就要走了,不想离你太近,你就站在我碰不到你的地方。”
“……”谢漪白咬了咬舌头,咽下心头微末的苦楚,“你要去哪里?我听说,你不拍电影了,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或许会换个地方,拍一些从前没想过的片子,也有可能不会再拍了。”盛柯逐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买的航班是直飞巴黎,但下飞机后要去哪儿,我还没有计划好,到了再看吧,地球上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总会有主意的。”
“那你不回来了吗?”他好像快要哭了,嗓音在颤、手在抖,可是眼泪并没有流出来。
“不知道,我妈离开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我和她人生轨迹相同。”盛柯说完这句,不打算再多言了,毕竟话是讲不完的,“好了,你工作很辛苦,我就不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再见。”
“等一下,”谢漪白叫住他,“你没别的话对我说了吗?”
“该说的都说过了。”盛柯自言自语道,垂下眼睑思索着,静邃的目光倏尔直视着他的脸,“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谢漪白湿润的睫毛微颤着,泪水蓄在眼眶里。
他没有说话,其实他也很想从这日复一日的高强度曝光中解放,度过一段没有镜头和闪光灯的安宁时光——但他不能,不是现在。
盛柯并没有期望得到他的肯定回答,指着脚边的箱子道:“我做这些的过程中,一直在放短视频,我注意到了许多我过去忽略的事情。之前收到一些影迷的来信,他们在信里写道,自己热爱电影,是因为现实生活苦闷,而观看电影能让他们沉浸地体验另一种人生,所有触不可及的梦想,都能通过电影一一实现。
“而现在有了智能手机和短视频平台,大家随手一拍,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分享上去,想体验别样人生,打开手机就好了,所以需要电影的观众,只会越来越少。作为导演,该怎样做,才能挽留住日益流失的观众,减缓电影消亡的进程?只有想通这个问题,我才会继续做电影导演。”
“将来若有机会,依然很想和你一起工作。”盛柯摊了摊手道,“这下真的说完了,晚安,后会有期。”
“你等等……”谢漪白往前走了几步,然而对方并未等他靠近,转身开了门,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响声像一记警钟,敲在谢漪白的太阳穴上,令他霎时回神想起身处何地,他望着那扇门,恍惚了半晌,然后蹲下身,揭开纸箱的盒盖。
看见箱子里满满当当的物件,他轻笑出声,没有流淌下来的眼泪化作湿热雨雾,浸润着干涩的眼眶。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速写纸,捻着页角一翻动,每一张、每一页,画的都是他。
不是多么精心细致的素描,线条潦草,光影关系全靠概括,的确像是刷着短视频,随手勾画的,但把他长相的神髓韵致体现得极准,没有一条排线是多余的。
箱底藏了好几只棉布缝制的人偶,有巴掌大的,也有三十厘米长的,填充着饱满的棉花,穿的全是他今年新造型的衣裳,做得简单却神似,每一只人偶都有着不同的神态表情。
“谁稀罕你的废纸草稿和破布娃娃了。”谢漪白拧着眉头嘟囔道,然而一拿在手里便不肯扔,他把人偶娃娃们拢进臂弯里,脸贴上去深呼吸,是久违的薰香味道,香得泛苦。
好烦人,他才把家里那堆收拾扔了,又送来一堆新的。
可能他的家里注定要存放一些特殊意义、不可言说的纪念物。
没有高昂的价格,没有悠久的来历,只是无声地讲述着他们没有见面的那四十六天。
“我会想你的,”谢漪白亲着一只人偶圆乎乎的脑袋,对自己说道,“我会很想你的。”
盛柯站在门外,仰头望着走廊里白炽的灯光,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喃喃,停驻良久的双腿终于重新迈开,走出了画面。
这是他荒唐的初恋。
纵然短暂,却承载了他全部的喜悦。
第146章 小狗
午夜零点,谢漪白空着手回家,独自上楼。今天他太累了,本该无暇伤春悲秋、睹物思人,但盛柯的突然出现,又把他拉回了万千思绪编织的精神陷阱里。
他们三个稀里糊涂地纠缠了两年之久,一朝分离,竟是以这般惨烈诀别的方式。
对方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无止境地回荡盘旋着,一股茫然占据了他空洞的心。
他们今后还能再见吗?他还能再听到盛柯的下落或消息吗?
这个人就这么走了?丢下大导演的头衔地位,放弃前途和过往荣耀,去追寻什么拍电影的意义了?
好荒谬。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在世间立足,闯出一片天吗?
说走就走,这还算人?这是野兽吧。
就算是狩猎与采集时代的原始人,也不能把迁徙和离家流浪看得如此轻飘。
谢漪白想到头痛欲裂也想不透彻,只能归因到盛柯是孤儿。没有家的人,有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身如浮萍,了无牵挂。
可是,即便淡泊名利,爱恨也可视作过眼云烟、尽归虚无吗?
那此时此刻,为这一切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的他,是在为什么而烦恼呢?
好累。他的脑细胞终究是不堪重负,在一瞬间清空了他无尽的困惑,将他带到眼下的处境中。
装着画和人偶的纸箱子,谢漪白留在了车上。
邹延比他提前回来,倘若他大摇大摆地带着盛柯给的东西进门,被邹延看到,又要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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