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爸妈又和家里的亲戚打得火热,亲戚嘛,打断骨头连着筋,看你日子过得好,就想来分一杯羹。他和叔伯堂表兄姐都不亲,但父母始终生活在老家,离不开必要的人情往来。多半是托他办事找工作一类的。
“哎哟不是,是上周你爸爸钓鱼的时候,闪了下腰,我看着问题不大,但他夜里睡觉一直喊疼,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所以……”
一听是亲爸遭了殃,谢漪白重视道:“去医院了吗?大夫怎么说?他这个岁数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该治就治,不要忍着。”
“我知道,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一闪一扭都可能会造成后遗症。我也不想将来伺候一个半身不遂的瘫子,所以天没亮我们就订了机票飞首都,打算挂个专家号一步到位。但那骨科专家号是真难挂……我找了好些人,都告诉我没号了,要排队等……可你爸实在疼得厉害。”
“什么意思?你们现在在哪儿?他疼得厉害,你们就先找别的医院看诊啊。”谢漪白收起在地上打滚的松弛心态,镇定持重道,“哪个专家,名字发我,我来帮你们挂。你真是我妈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只是去度假,又不是断联了。”
“那不是怕打搅你吗?你辛苦了这么久,多不容易才休一个长假啊,还受了情伤,爸爸妈妈也希望你能踏实休息几天呀。你爸只是闪了腰,又不是断了腿……而且他也不让我跟你说,所以我们去的那几天,也没找阿楚和小刀。”何荔梅委屈道,“再说号也挂到了,拍了片子拿给专家看,专家说你爸的腰问题不大,好好休养将息,别长时间久坐,坚持强身健体,会好的。”
“哦,看完了啊,那就好。”谢漪白松了口气,还好他爸妈也是会动脑筋想办法的,要真是看个病也得拖到他回国,那他肩上的担子未免太沉重了!
出于对双亲的关照,他多问了两句:“所以那号是谁帮你们挂到的?关经理吗?”
“不是啦,是你那个制片人朋友。”何荔梅兴致盎然地说,“其他人都跟我说最快也要明后天,只有他当天就帮我们拿到号了,太靠谱了。是他亲自陪我们去的医院,给我们安排了好舒服的酒店,还带了手艺特好的私人理疗师来帮你爸做按摩。我知道他追过你,但我想着你已经分手了嘛……”
“……我就是跟他分的手啊。”谢漪白呆滞地说。
他犹如被惊雷劈中的树,延迟了一分钟才开裂道:“——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啊?可是、可是你之前给我们看的照片是那个导演啊。”何荔梅比他还错愕,“你到底在跟几个人谈恋爱?”
谢漪白没有回答,他掐紧了手指,一股怒气在胸腹间乱窜,忍了又忍道:“你有儿子啊,你儿子会管你们的啊,为什么你放着家里人不联系,要去求助一个外人呢?我那么辛苦地工作,不就是想让你们俩无忧无虑地养老吗?就这么一件小事,你居然去拜托他?你这样做,显得我好像特别没出息,连自己的父母都照顾不好,好像我永远都要求着他们、依附着他们才能活下去。我真要被你们气死了!”
“……有这么严重吗?”何荔梅被他猝不及防的愤怒挫伤,却想不明白他情绪波动的理由,只能先避开他的火力,“那你也没、没跟我们说过啊……对不起,宝贝,妈妈真的不知道……你原谅妈妈吧。”
谢漪白发泄不出的怒火在心口烧灼着,又疼又热,他仿佛被放进了一口滚烫的铁锅,浑身煎熬着。
他手握着利剑,却无法拿它刺向示弱的母亲,伤害妈妈是无济于事的。
他不能指望着父母与他感同身受,爸爸妈妈已经给他很多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他的父母前半生都在小县城里做着一对知足常乐的小市民,如今坐拥荣华富贵,也从没有滋生出更大野心,
不安于现状的是他,想站得更高、走得更远的,一直都是他。父母没有做错,邹延也没有坏心,可他就是好受挫、好难过。
报应。
这就是他攀高结贵、妄图走捷径的报应!老天就是要让他永远跟这群虎狼之辈纠缠不休!
“宝贝,宝贝你说句话啊……”电话那头的何荔梅听不到他的声音,担心受怕、泫然欲泣道,“妈妈不是故意的……”
谢漪白抹了抹眼角,深呼吸压下情绪,缓和道:“没事的,我好了。”
一听到他答话,何荔梅抽噎道:“爸爸妈妈不是有意给你添乱的……”
“没关系没关系,刚刚是我太激动了,对不起。”他是听不得妈妈哭的,他独自咽下那么多苦头,就是为了让妈妈不再流眼泪。
“小事,是我小题大做了,他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谢漪白说,“不过你把他联系方式都拉黑吧,以后不要再麻烦他了。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好,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这辈子靠得住的只有我。”
何荔梅终究是被他吓到了,哭哭啼啼好一会儿。
想问他上一段恋爱究竟是怎么谈的、跟谁谈的,又怕触及他的伤口和痛点,只能对他说些隔靴搔痒的体己话。
谢漪白把妈妈诓好了,挂掉电话,整个人脱力地倒栽进沙发里。
他捂住眼睛和额头,等待着精力恢复。
其实除了分手那天的争执和摩擦,邹延从没有对他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可他一旦想起这个人,就会一阵胆寒。
以邹延的能力,帮助他父母看个病,接待下两位中老年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
即便分手了,他也不算欠下多大的人情。
但邹延为什么肯帮这个忙呢?
如果是看在往日情分上,那帮忙挂到专家号,在医院陪诊半天,也算仁至义尽了,何必要做多余的事?
邹延又不是做事不懂分寸的人,这种程度的殷勤,只有一种可能:对他余情未了。
好崩溃。谢漪白抱住脑袋,他真想躲回妈妈的肚子里。
难道邹延要的是他一辈子都欠着他吗?
权势之徒,魑魅魍魉。
——不要再缠着他阴魂不散了!
谢漪白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他找回手机,在微信聊天列表里划拉着,鼓足勇气点进和邹延的对话框,输入一段文字信息:很感谢你做的一切,但我跟别人在一起了。
打完字他又觉得前半句太羞辱人了,遂删除,只留下后半句。
他咬着下唇,修饰了下用词,然后决绝地按了发送键。
:我跟贺清川在一起了
谢漪白发完就不再看手机,他假装没有这回事那样,把该做的都做了。
洗澡、护肤、吹头发、喝水、早点睡。
等夜深人静,阿楚和小刀都走了,他关上卧室房门,躺到床上,再点进微信。
邹延回复他了,不过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第164章 谋划
谢漪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确认那是一小时前的回复,而后邹延再也没有给他发过别的信息,通话记录也没有。
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和他分手,并且他扭头就跟别人好上了这一结果。
但只是表面上。
邹延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谢漪白不知道,他也猜不准。
在密切接触和深入相处了两年后,他仍然拿不准邹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你认为他对此无所谓了,顺其自然了,他却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弹起来,用最尖利的毒牙咬在你最脆弱的软肋上。
你以为他会暴怒、愤慨、打击报复,可他偏偏又什么都不做。
未知的即是最恐怖的。
邹延什么也不做,只凭借那三个字的回复,就使得他自行脑补出自己的一百种凄惨下场。
怎么办,他真的能成功脱身吗。
他会不会已经在对方下的套里了?他之所以还能蹦蹦跳跳,是因为邹延还没收网。
谢漪白平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这是他不分昼夜地跑组接戏,攒钱买下的第一套住宅,请来心仪的设计师操刀,每件家具都是他精挑细选,他后脑勺枕的枕头、身下躺的床垫,枕边的香氛和天花板垂落的吊灯……这目之所及的一物一件,都是靠他的双手挣来的,是完全属于他的。
这是他的小窝,是于他而言,全世界最安稳最隐秘的地方。
他蜷缩在松软的床铺里,却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和不安,仿佛这一切随时会被人剥夺、拿走,包括他本人,也会被一只手拎起来,丢进一个绫罗绸缎铺地、金银珠宝嵌壁的牢笼里。
谢漪白害怕极了,他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睡着就做梦,一做梦就惊醒。
第二天脸色苍白、气血不足,仍要照常开工。
化妆师给他上妆,选了从前没用过的鲜润口红色号,给他提亮气色。
夜长梦多。
他决定早日脱离当下被动的处境,他不是喜欢被人拎来拎去,他是绝对不要再被邹延拎住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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