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安德要为他推开门时,谢漪白制止道:“你等等。”
安德刚碰到门把手的指头,收了回来,等候他的指示。
谢漪白把奖杯送到人怀里,叫对方帮自己拿着。
他摸出手机,把走廊和门牌号拍了下来,发送给阿楚,还备注了楼层,并打字告诉她: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消息,你让贺清川上来找我。
“我给经纪人报备一下。”他笑着说道。
谢漪白发完了消息,揣好手机,从安德手里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好了,你开门吧。”
休息室的门一开,外界所有声响被截断,如同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深色皮质沙发和低矮的茶几反射出温吞的暗光,桌上摆着一杯半满的水,两只剔透的高脚杯,还有浸在冰桶里未开动过的香槟。
邹延坐在沙发上,好像早就猜到他会来,所以没有看向门口,半张脸被压进阴影里。
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谢漪白掂了掂手中沉重奖杯,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
没有人敢笃定,他今晚拿到这个奖,是因为邹延在其中出力。
但也没有人能否认——假如邹延不希望他得奖,那他百分之百得不到。
邹延在这种场合,把他叫来单独见面,动机和目的不明。
要说谢漪白不紧张,那是装腔作势,他酝酿着语言,迟疑地轻启双唇——
“恭喜你,小白。”在他游移不决之际,邹延先站了起来,向他贺喜。
“谢谢你,延哥。”谢漪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没有改称呼和措辞。他依旧不擅长揣度他人的心意,尤其是邹延的心意,这太为难他了。
“你的致谢辞是谁帮你拟的?写得不错。”
“是我临场发挥的……试稿那一版,我上台全忘光了。”
“那你很厉害了。”邹延没有靠近他,只站在茶几旁,问,“拿到奖开心吗?”
“开心。”他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神志不由得飘忽了。事实上,抛开感情纠葛不谈,他真的很感激邹延。
如果不是邹延当初大张旗鼓地为他张罗这一切,他不可能顺顺利利地演上电影,也不会有那部,让他国民度显著提升的现象级爆剧《烽火城西》。
的确可以这么说,没有邹延,就没有他的今天。
这何止是“知遇之恩”,邹延对他,堪称是“再造之恩”。
虽然他没有在领奖台上公开感谢邹延,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是谁成就了他。
他总想与邹延一刀两断,然而他的名声与故事,他的成功与荣誉,早已和邹延牢不可分地交织、结合在一起。
“我很感谢你,延哥。”谢漪白再次道谢,“是你鼓励我、相信我,我才能走到这里。”
他不会忘记,在他缺乏自信、畏缩不前的时刻,是邹延告诉他,他可以成为一名更好的演员。
也是邹延告诉他,等有一天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侃侃而谈之时,个别人的爱恨,于他而言,将只是一文不值的微尘。
今日他做到了。
他证明了自己是比从前更好的演员,也证明了他不再介怀那些浅薄的爱与恨。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出色。你不用感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邹延往前一步,看着他道,“小白,从今晚起,你的身价会更上一层楼。往后,你能够更加自由地选择,你喜欢的剧本、你想合作的导演,不会再有人强迫你、限制你,即便是我。”
“嗯……”谢漪白低下眼睑,他不理解——邹延叫他来,就只是为了跟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吗。
邹延的眼神洞穿他的顾虑,说:“我就是想祝贺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进来有十分钟了吧,如果单纯是这样说说话,那还是早点完事儿下去,别让阿楚和贺清川担心了。
谢漪白走到茶几前,把握出了掌心热度的奖杯放下,拿起那瓶香槟道:“好久没见了,今天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喝一杯吧。”
邹延打断他的动作,说:“不急,还有惊喜没给你看。”
“什么惊喜?礼物吗?”谢漪白婉拒道,“不用了延哥,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在他看来,邹延今晚的一系列举动是纯粹出于善意的——知晓他的难处,没有故意在镜头前亮相,给他的风评和舆论火上浇油。
也没有居功自傲,让他愧疚或偿还。
言语上没有暧昧的挑逗,肢体接触更是没有。
谢漪白不敢胡乱猜测,邹延已经决定放过他了,但他相信在今晚,邹延不会打破这温情的局面。
“你还是先回头看看吧,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个礼物你应该会想要。”邹延说。
背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漪白听到动静,双手离开了酒瓶和杯子,他直起身来,朝后望去。
“恭喜。”进来的人声音平淡,顺手将门推至靠墙,铮然一响,与底下的门碰相吸固定。
谢漪白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手指上残留着冰块与玻璃的触感。
盛柯走到他面前,没给他丝毫的缓冲,一把拥抱住他,“恭喜你得偿所愿,我的宝贝。”
一具熟悉的身躯覆盖上来,肩膀与胳膊笼罩住他。阔别已久的沉郁木质香料味,缓慢地盈满他的鼻腔。那不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而是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发丝间,幽冷却浓重。
并不是这股熏香的味道变浓了,而是他太久没闻到过,一时间难以转换呼吸。
谢漪白倒抽着气,眼眶和鼻尖同时发热。他先将人推开,犹如初次见面那般,极为审慎地端量着那张脸,瘦的脸颊、窄的下颌,眉眼与鼻唇,俱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不过几个月没见,不过几个月。
所以他也不能厘清,这刻骨铭心的思念从何而来。
他“呜”地一声哭出来,伸出手臂寻求一个安稳的怀抱。
盛柯重新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说:“我好想你。”
谢漪白光是哭泣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台上未曾流下的热泪,台下未得到宣泄的情感,全在这一刻涌现。似乎刚刚全世界都在欺负他,他有道不尽的委屈和苦楚。
他怎么可能不希望,当他捧起奖杯,迎着掌声和鲜花看向台下时,席位上坐着陪他一路成长至此的人。
他们都来了,但他们都不出现,他们都在欺负他。
他啼哭半晌,把自己哭到声嘶力竭,浑身脱力。
最终他哽咽着憋出一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要,连抱抱我都不肯……”
他含着哭腔的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快要接不上气,带着微末的怨恨与谴责。
“只有你不一样。”盛柯按着他的头,像是要将他藏入自己的身体。
放得下荣与利,唯独放不下你。
第201章 领奖3
邹延看他哭得稀里哗啦,再哭下去怕是眼睛要肿得不成样子,待会儿会无颜面对媒体。便给他递了几张纸巾,让他适可而止。
谢漪白摸到纸巾,才惊觉颁奖典礼并未结束,他还有一大堆采访要应付,立马止住眼泪,把脸擦擦干净。
他今晚的情绪大起大落,精力消耗是往日的数倍,哭完只感到力竭,连心也空了一大半。
他声音喑哑地询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柯说:“昨天。”
邹延看他们还有话要说,心胸开阔地坐回了沙发上,不窥视不偷听。
脸皮上残留的紧绷感,和眼眶发肿的干涩,让谢漪白逐渐找回了平静。
抒情完毕,是时候翻旧账了。
他质疑道:“你人间蒸发了大半年,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现在跑回来有什么用?”
——他们又没有互相拉黑联系方式,盛柯居然能做到只言片语都不给他留!真该死啊!
“发消息不够有诚意。我是想着,不管你今晚得不得奖,我都该为你庆祝一下。”盛柯掰着他的脸端看道,“你的脸哭花了,我去找冰袋给你敷一敷眼睛。”
“不行,你别走!”谢漪白慌忙地将人拖住——这几乎是他本能迸发出的动作。
“好。”盛柯没动,与他对视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骂你!”他怒道,不过行动却正好相反,他抱住盛柯的胳膊,垫起脚在对方耳旁悄声问,“是延哥叫你回来的吗?”
邹延送礼物,一贯是能送到人心坎上的。
但他不相信邹延有成人之美的胸襟。
心狠手辣是一种人格底色,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以谢漪白对邹延的了解,邹延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何来的“改过自新”?
盛柯略低着头,听他问完话,目光朝外一瞥,没有明确看向任何人,然后对他道:“晚点我再告诉你。”
谢漪白心头一喜,嗓子也亮了,“那你要不要去我的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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