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要当面跟我讲?”
谢漪白:“对!”
盛柯:“那你回头看看。”
谢漪白闻言,愕然地转过身,果真瞧见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他怔愣地握着手机,眼看对方朝他走过来。
他对这类惊喜早已屡见不鲜,气急道:“你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才到的,没有进去。”盛柯说,“听说你自己在这儿,我来接你下班。”
谢漪白懒得问“你是听谁说的”,他们几个,门路多得很。他看人先看脸,然后着重观察对方的衣着——盛柯和他的装束大同小异,都像从衣柜里随手薅了两件衣裳,套上就出门了,幸亏脸撑住了,瞎穿也不失为潮流。
但是两个人同时乱穿,跟照镜子似的,谢漪白害臊道:“我们俩好潦草啊……”
盛柯不以为然地说:“黑灯瞎火的,谁会看?”
也是,他们怎么就不能偶尔当一回NPC呢。
言归正传,他很享受这心想事成的时刻,走上前抱住对方,如同抱住一只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小熊玩偶,很大很扎实的身体,带着清洗过后,被阳光晒透、熏香晕染的味道。
谢漪白深吸着气,下巴压在盛柯的肩膀上,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幸福。”
“为什么?”
“因为……电影吧。”
名利和金钱没有令他实现的另一种人生,电影替他做到了。
造梦的艺术,好伟大。
他可以在这部电影里做心灵丑陋的反派,也可以在那部电影里成为孤胆英雄。
如果余生能够穿梭在不同的宇宙和时空中,扮演形形色色的人物,体验千姿百态的生活,那让他再多活一百年,他也不会感到空虚和无聊。
谢漪白想到这里,哀哀地叹气道:“我真是生不逢时啊……可惜电影的黄金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只能算夕阳产业了吧,也不知道还能拍到哪一天。”
“确实。”盛柯选择实话实说,“眼下这光景,我也不知道拍完了这部,还有没有下一部。”
“你也这么悲观?”
“这是现实。”
谢漪白松动手臂,望着对方的脸,“那我们怎么办?”
盛柯和他对视道:“还能怎么办?把每部电影当成最后一部来拍,老生常谈的那四个字:无愧于心。”
这普普通通、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连勉励都算不上,却犹如一簇微弱火苗,落入他的胸膛,点燃了他沉寂的野心。
谢漪白有所察觉似的,眨了眨眼,双眸如黑珍珠被擦亮,原来他的心从未改变,始终在这里。
第263章 打动
自打从《照破青山》的内部试映会回来,谢漪白心里仿佛揣着一团火,滚热地燎着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冒出一股自发的冲劲,激励着他一往无前。
既然电影业不再辉煌了,那趁着船还没沉,他应当尽可能地多拍、多演,等到将来转行的那一天,也能坦荡自豪地说:不负韶华。
哈哈哈!
不过最本质的原因还是,表演比赚钱和恋爱更能带给他成就感。
曾经他为了赚钱而拍戏,现在他为了拍戏而赚钱。
一直以来他都有点低估自己,总嫌弃自己判断力不够精准,品位不够超前,但其实这些都没关系,演员一生中,除非英年早逝,不然多少有几部低分作品;如今的电影拍一部少一部,有的拍就不要再那么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了。
直至不久前,他还把电影看作自我实现和证明的工具,但从今天起不是了,那是他热爱的事业,他愿意为此燃尽。
盛柯近几个月忙着筹备新片,又进入了无止境的开会讨论,线上开完线下开,每天一睁眼在开会,半夜三更不睡觉还在开会;出远门有实地勘察取景地的任务,留在公司要监督玉如的扮演者培训。
不过只要有时间,盛柯还是会和他见上一面,听他描述参加影展的感想,最近又接触了哪些新项目。
等他说完,饭也吃过、碗也洗好了,然后他闭嘴去洗澡,到了床上他们再接着聊。
聊到兴头上会亲亲抱抱,做一点很坏的事情。
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就表示该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谢漪白要睡到十点起,他起床时盛柯已经又在新一天居家办公了,等他洗漱时,对方便暂停工作,去厨房给他做一顿早午餐。
谢漪白顶着惨白的脸色坐到餐桌旁吃饭,盛柯端着一杯咖啡坐到他对面,继续陪他聊昨夜没聊完的话题。
“我聊不动了……”谢漪白有气无力地握着叉子,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真羡慕你啊,你是不是偷偷吃什么药了?我怎么就没见过你累的样子?”
“是这样的。”盛柯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和他说道,“因为我在多数人眼里,不是一个正常人,所以我不用为人际关系耗费心神,大家都知道我脑子有问题,也就意味着我可以随心所欲,不必在意他人死活。这种状态为我的工作生活减少了很多阻力,就算我突然疯了,他们也只会想:他又发病了,让让他吧。
“这么活着非常省力,只要心不累,身体就不会损耗元气,再加上我的运动强度很大,本身精力条就比普通人长一些,所以你会觉得我的精神力和体能异于常人。”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谢漪白咬着黄油煎熟的小番茄,香甜多汁,他深思着对方这番话——竟很有道理,这世界只对两种人宽容:精神病人和天才。盛柯恰好两者皆是,这生存智慧啊。
他原想着反驳说“那延哥精力也很旺盛啊,怎么不像你似的那么有病”,可转念一想——邹延发起疯来也挺有病的。
这兄弟俩沆瀣一气,为了自己不内耗就合起伙来祸害别人。
真是坏得滴水。
谢漪白沉默着,正要绕开这一话题,盛柯却道:“你最近觉得累,可能还是男朋友交得太多了,而且你每个男朋友的精力都很旺盛。”
他吃完一盘,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问:“你又开始了是吧?”
盛柯也学会了见机行事,撤回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所谓奖罚分明指的是,如果有人说错了话,就不能再给他好脸色。谢漪白斜睨对方一眼,转开脸道:“忙你的去吧,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送你。”
“有的是人来接我,轮不上你!”
谢漪白回卧室换了身衣裳,带上手机离开了。
今天来接他的是Jeffrey,助理正该干这些鞍前马后的活儿。
黎正宣今年满打满算也才21岁,还在长身体,对比去年个头又往上窜了两厘米,谢漪白都害怕这小子在25岁时能突破两米。
那就当不成演员了。
谢漪白盯着Jeffrey的脸,经不住越俎代庖地发愁,他一米八站在对方身旁都显得很娇小,女演员的身高普遍在160-172,男方太高没法同框,不好搭戏的。
下午他约了一个影展上认识的新人导演见面,对方是蒋妮的同届校友,拍摄过几支获奖短片,但运气不佳,前几回筹拍的长片项目皆以流产失败告终,本已心灰意冷,打算签约MCN公司帮网红拍vlog和短剧,又被蒋妮劝了回来,继续投影展撞运气。
这次恰巧撞上了谢漪白作为单元嘉宾出席,他看完中选剧本很喜欢,但客观地说这个故事没有很适合他,所以想约导演喝茶详聊。
见面地点是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厅,他和导演相对而坐,Jeffrey在旁侧独坐一桌,充当他的保镖,谨防有人过来打扰。
这个剧本的名字取得很晦涩,在此略过不表,但内容还算新颖,题材也温馨,只不过表现手法很极端,拍出来只能归类为悬疑惊悚片。
内地没有开放创作恐怖灵异等标签的类型片,不过从近两年院线引进的外语片目录看,倒是有解禁的趋势,所以不妨试一试水。
故事梗概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独自抚养几个弟妹的艰苦贫困日常;赌博欠债外逃的父亲,人间蒸发的母亲,接踵而至的是房租到期、债主上门追讨欠款、房东的咒骂和驱逐。
于是最年长的孩子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乡下,民风古朴守旧的岭南山村,住进荒废多时的阴森老宅,靠着老家的亲戚邻里接济度日。
为了养育弟妹,年仅十六岁的长兄必须肩负起父母的职责,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白天他在镇上一家工厂里帮工,中午和傍晚骑车回村给弟弟妹妹做饭,然后再回厂里加班,干到深夜才能收工回家,草草冲洗睡下。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如茁壮成长的寄生虫,吸食着一个青少年的精神与体力,把他困在无穷无尽的劳作和抚养弟妹的沉重负担里。
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挂在门楣上的铜镜不知何故碎了,在这个风雨飘摇、残破不堪家中,老物件的损坏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到了凌晨,他在熟睡中被弟妹的尖叫声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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