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川怔怔地看了他许久,低笑道:“你总是有很多的理由挑剔我。是,我也会犯错,我并不完美,但你为什么偏偏只对我苛刻呢?你这个时候不睡觉跑来指控我,那他们呢?他们一个强行侵犯过你,一个暴力倾向对你动过粗,你尚且能原谅他们,对他们网开一面,那你为什么不能宽恕我一次呢?”
谢漪白无言以对,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偏偏对贺清川鸡蛋里挑骨头,为什么他不能像宽容其他人那样,用稀里糊涂、马马虎虎的态度来对待贺清川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其实已经准备好要理解贺清川了,理解对方的一往情深和艰辛不易,理解这只是个想要和他好好走下去的人。
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和想象。
“我原本想说服自己,桑若的死和我无关,他的痛苦和遭遇并不是我造成的。”谢漪白讷讷道,“可直到今晚我才认识了真正的你,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清白无辜。很多的事皆因我而起,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贪心,我们就不会交往,也不会有现在的公司,更不会有桑若,而阿楚也不会离开我,这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他咬咬牙,说出了那三个字:“分手吧。”
“分手?我索取得很多吗?我想要的不过是你能够公平地对待我。”贺清川第一次剥离了理智和冷静的外壳,只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直面他,万分恳切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可以放下所有尊严和意志,容忍你的三心二意;我也可以像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和很多人一起争夺你的注意力和宠爱。但是到头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阿楚和一个桑若吗?我就那么卑微,那么低贱,即便付出全部真心和努力,也配不上你哪怕一丝的怜爱吗?”
谢漪白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贺清川也会流血和受伤这件事,他听见了心碎,听见了字字泣血。
这是个情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啊。
向来如山一般顶天立地、如海一般包容万象的贺清川,忽然变成了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无地自容和冷酷自私。
“对不起。”他对自己没完没了的眼泪感到十分疲软和乏味,故作冷漠地说,“有那么一两个夜晚,我觉得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除了你,不会再有人那么竭尽全力地爱我了。我喜欢你,可我始终觉得,我和你就像两个物种,我永远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也很想对你公平,可是……我的心太狭隘了,它装不下那么多人,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所以结束吧,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贺清川将他的表情、肢体动作、声音和语言,里里外外地咀嚼并参透,认清他这次绝非任性闹脾气、说气话,他是铁了心要分手,只得哀求他道:“还不到三年,可以再等等吗?能不能再宽限我几个月?几个月就好,我还有很多礼物想要送给你,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去,先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宝贝?我保证合同到期后绝不纠缠你。我们说好的,我只要三年,就这三年,好不好?”
“不可以。”谢漪白已经不哭了,他只是管不住那些接连不断涌出再掉落的泪珠,他心志坚决道,“我是很软弱很贪婪的人,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又会贪恋你的好,想一辈子霸占着你。我不能再那么做了,我不让这一切永无止境。我们会分手,我也会把你给我的,原原本本地还给你,钱也好、公司也好,哪怕是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我也一定要和你分手。”
说完这些话,他顿感一身轻松。
比起失去贺清川、失去名与利,他更怕失去自己。
贺清川站在办公桌前,后腰抵着桌沿,一只手撑在桌边,仿佛一蹶不振般垂着头,心跳和呼吸有些许错乱,突然提起一口气,缓慢平稳地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想要——”
谢漪白擦干眼泪,屏住呼吸聆听着,他愿意听贺清川向他倾诉心事,愿意接纳对方偶然展露的脆弱和苦衷;然而不知为何,他们交往两年有余,贺清川鲜少跟他提及自己的童年与家庭,他自然也没有主动探究过。
他经常觉得贺清川是没有过去的,就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只面向当下和未来。
贺清川的声音滞涩了数秒,终归是没有把这段迟来的知心话接着说下去,草草地结语道:“算了,我的人生,从来都很无趣。”
一个应有尽有、手可摘星辰的人,评价自己的人生竟会用“无趣”两个字。
谢漪白望着对方,心中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贺清川如同受到了他注视的召唤,走到他面前,沉默地伫立着,深邃的双眼犹如一片幽静海域,不知那海面下还潜藏着多少他无法获知的秘密。
谢漪白瞧见那头为他一时兴起而长期保留的纯金色短发,面对这样一个有能力剥夺他人身自由,让他从顶端跌至深谷地狱的人,他第一次并不感到害怕。
他没有绝对的自信贺清川不会伤害他,他只是不再害怕。
大不了前功尽弃,大不了从头再来,谢漪白无所谓地想。
这一刻,他真正地自由了。
贺清川的确碰了他,双臂用力地拥抱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被泪水沾湿的嘴唇亲吻着他的额头,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样貌,好似要将他永远地刻进心底,“谢谢你宝贝,这是我做过最美的梦。”
谢漪白笑了笑,他就知道,他的水晶球又这么碎了,美梦终矣。
第290章 孤独
凌晨的大街上空荡荡,高楼像一座宏伟的通天塔,暗色玻璃透着暖光,静谧幽玄。谢漪白孤身一人乘电梯下楼,走出大楼时,他举目四望着被霓虹灯浸染的夜色,怅然若失。
他在同一天内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和恋人,这已经不是靠眼泪能疏解的难过了。
人这一生,是不是注定孤独呢?
身为子女无法常伴在父母身边,身为主人却挽留不住宠物的生命,一路相伴的朋友和恋人也说散就散。
阿楚走了,他赶走了邢展云,疏远了邹延,拒绝了贺清川,也把黎正宣送回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他得到又失去,什么也没能留下,那经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谢漪白昏沉沉地往外走去,邹延的车还停靠在马路边等他,只不过车外站着的人不是邹延,而是盛柯。
他们好像交班一样,商量好了轮流接送他。
谢漪白感到一些好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车辆,他的手脚仿佛灌满了沙砾,沉甸甸的,还很麻,就像睡觉时被什么压住了,醒来后的那种感觉。
“延哥呢?”
“他说你刚分完手,可能更想见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想挤出些情绪和对方贫嘴,比如“你就会往我伤口上撒盐”,然后盛柯可能会逗逗他,抱住他并安慰他,那样他又会好受点。
但是他没力气了,他连找人索求怀抱和安抚的余力也没有了,并且他渐渐地理解,人是可以和悲伤共存的。他用仅剩的那点劲儿反驳道:“那万一我没分手呢?”
“没分手也不影响,我是插足惯犯。”盛柯殷勤地替他打开车门,“请吧。”
“回我家吧。”谢漪白说,“正好明天你留下帮忙,我又要断舍离了。”
指的是清理他家的保险箱和柜子,看有哪些该还给贺清川的,得全部收拾出来列个清单。
其实他估计贺清川不会要他的,人家又不缺这几个钱,但是他这次分手很严肃,不会再复合了,永远不会,所以阿楚是怎么做的,他就怎么做。
如果决定好要一别两宽了,就别再给对方留任何的念想。
否则又逃不过兜兜转转,分分合合。相似的困局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坐进车内,盛柯给他系上安全带,问:“那你明天的工作呢?都推掉了?”
谢漪白:“工作再急也急不死人,过两天再说吧。”
盛柯没急着开车,只看他道:“你真跟他分手了?”
“真分手了。”谢漪白扭头与其对视道,“这下你高兴了吧?”
盛柯点头道:“我很高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这一天,我打算去你家开瓶酒庆祝庆祝,你不介意吧?”
谢漪白已然能够熟练地分辨对方哪些话是说笑,哪些话是认真的;既然听得懂,就不会再随随便便地上当。
盛柯也许是好心,想陪他借酒消愁,顺便庆祝下自己得偿所愿,好好笑。
他们俩自打相识以来,好像就在以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诡异地同频着。
“说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装,最装的就是你了。”他有感而发道,“但现在我才发现,是我误会你了,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掩饰过你是个混蛋的事实。”
“是的。”盛柯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他的褒奖,驱车上路,嗅觉灵敏地问,“邹延在车里抽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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