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_春意夏【完结】(37)

  可樊望津看起来也不快乐。

  他甚至从不开口讲话。

  只有当她跟在樊苏漓身边时,少年的目光才会短暂停留一小会儿,非常专注地凝望她们。

  苏溢讨厌那眼神,黏糊糊沉甸甸的,里面一定掺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像是诅咒、像某种执念。

  她有好几次想要尖叫着说别看了,却又忍不住更多试探。

  苏溢不清楚樊望津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抢占了本属于她的位置。

  她每次真心实意地叫樊望津滚,樊望津总会扯开嘴角对她笑一下,毛骨悚然的。

  ——“你滚回你原来的地方。”

  他的确也想。

  *

  “吃完饭记得吃退烧药。”江顾盼守在餐桌旁边,手边的筷子没怎么动过。

  他本来也不饿,看对面一碗饭见了底,又抬手试了试江执的额头,暗自嘀咕,“好像没那么热了……”

  江执说:“你来了我就好了。”

  江顾盼假装没听见,“那还是记得把药吃了,我去给你接杯温水吧,我没看到饮水机在哪……”

  他眼神四处乱蹿,就是不看对面的江执。

  江执说:“厨房里有直饮水。”

  江顾盼胡乱点点脑袋,“还是要喝点温的,我去接。”半边屁股刚离开椅子,又重新被江执拉了回来。

  “江顾盼。”江执叫他。

  江顾盼和对方僵持着,就是不肯转头。

  “为什么不看我?”

  江顾盼又板着脸,假正经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攥在他腕上的手一用力,直接把他掐没声了。

  “看着我说话。是你说过的,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然不礼貌。”江执拇指压在他手腕的那根筋上,用力压了压,摁出一道红印,像盖了个戳。

  江顾盼难得反驳:“你说话就从来不看别人眼睛……”

  “我看你的。”江执说。

  江顾盼又沉默了。

  他倒是好哄,别别扭扭把身子正回来。

  江执又说:“你看到我拍的那些照片了。”

  没有疑问词,不是疑问句。

  江顾盼蔫蔫地点着脑袋,思维还有些混乱。

  “觉得如何?”

  江顾盼:“……?”

  实话吗,第一眼看过去很惊讶,过后想想,这很不对劲吧,哪有在他睡着时给他拍照的,也太奇怪了!

  继而,江顾盼又联想到江执最近的一些行为……

  江顾盼勉强道:“你拍了我不少丑照。”

  “你觉得不好看?”江执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品不到喜怒,“我不太擅长拍人像。”

  “嗯、嗯……”江顾盼胡乱应和。

  “所以才要勤加练习。”

  江顾盼点头点一半抬起头,很困惑似的。

  猫扬起脸就是要你摸它。

  江执的手再次划过他脸颊,落在那颗蓝色耳钉上,“我不是之前问过你,可不可以给我当模特,我要参加摄影活动。”

  江顾盼想起来了。

  “我拍得不好看吗?”江执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不想我再拍你了?”

  “……也不是这么说,下次在我醒着的时候拍吧,我又不会拒绝。”

  江顾盼侧开了头,不要江执的手指一直碰着他。

  他能明白江执只是想欣赏耳钉戴在他耳朵上的效果,可公寓朝阳,落地窗将大半的光线容纳进来,四周亮堂堂,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晚上睡眠不足脑子不清醒,还不觉得有什么。

  江执:“但你一直睡着,我叫不醒。”

  江顾盼:“……”

  这下江顾盼无话可说,只好另外约时间给江执拍。

  离开之前,他监督江执吃了药,还把大半杯水喝下去,确保对方不会中途病死,他才要走。

  到了玄关换鞋,江执依旧跟着他,忽然问:“没有电梯卡你是怎么上来的?”

  江顾盼弯腰提鞋,脑袋差点扎鞋柜里。

  江执不提还好,提了,江顾盼憋红了脖子,说:“有好心人帮我刷卡了。”

  江执:“哦。”

  没提每层住户都只能刷自己那层的电梯卡。

  哥要面子,弟不得不给。

  不给就该一头撞死了。

  江顾盼换好鞋红着脸就去开门,开一下没打开,开两下,纹丝不动。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脑袋里的警铃又哇啦啦响起来。

  肩膀被一片热度笼罩住,江执贴上他的后背,他又是一僵。

  江执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从前小小一只的弟弟不见了。

  从前的那些或苦或甜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慢慢磨成珍珠粉,细细的碎碎的,洒在大海里寻不见,被波浪推向沙滩,亮闪闪的、发着光的。挖出一颗钻石似的石子,兴奋地想找对方看。

  结果一转头,他们都长大了。

  江执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就二十岁。

  肩膀这么宽阔手也这么大,把江顾盼完全罩住了。

  随着“咔哒、咔哒”两下转动,门开了。

  “怕再有人来,我刚才把门反锁了。”江执说。

  江顾盼只得应了,不然呢?总不会怀疑江执想把他关起来吧。

  又一阵胡乱地点头,出门去。

  江执也跟着他出来,把电梯摁开了,推着江顾盼的后背,把人送进去,“一楼电梯可以摁,别再爬下去了,江顾盼。”

  电梯门在两人眼前缓缓关上。

  江顾盼:“…………”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哥弟对话——

  哥:喵喵喵?

  弟:(不语只是一味地乱拱)

  第34章 “我想和你一起睡”

  那是一年冬天快结束。

  江顾盼他爸在出工的路上摔下桥,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脚滑,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薄薄的冰水承托不起重量。

  春天是先从那个冰窟窿里出来的,他爸却没有再飘起来。

  在那之前江顾盼就有好几天没见到他爸了。江父失踪是家常便饭,父子关系处得不咸不淡。

  在棋牌室发生那场意外争执后,更是少了交流,只有零星几句对话。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江父问江顾盼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江顾盼说够了。

  屋子里便沉默,好一会儿,江父拎起自己脚边的白酒瓶,摇摇晃晃出门了。

  再然后,就是停尸间的一块白布盖在他爸身上。

  医院通知他俩去认人,江执未成年被拦在外面,一直叫他哥。

  江顾盼却被江水漫过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有眼前刺眼的白色。

  最后他没勇气掀开白布看他爸最后一眼,尸体在江里泡得久了才浮起来,模样恐怖,医生看他年纪小,提醒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顾盼没有准备好。

  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毕竟是出工路上出的事故,工地派来的负责人看是两个小孩,于心不忍,还多提了些赔款,最后拍着江顾盼的肩膀留下一句“节哀”。

  到了这一刻,江顾盼仍不敢置信。

  后来断断续续到家里来的亲戚他都不熟悉,他爸脾气爆,早年还爱动手,和家那边很早就断了联系。

  江父独自一人把江顾盼拉扯大,钱少得可怜,爱几乎没有,但也只给了江顾盼。后来也给了田遥。

  *

  晚上兄弟俩躺在各自的床上,灯熄灭了,江顾盼一直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那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变成亮白的一块布,他骇得直冒冷汗。

  好一会儿,江顾盼镇定下来,开口说:“江执,你睡了吗?”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块挂布迅速被掀开。

  江执步入初中最后一年,身体在长,眉眼也跟着长开,正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无声注视着江顾盼。

  江顾盼兀地咽咽口水,开不了口说自己害怕,他都成年了,是江执的哥哥,现在也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他不想让弟弟更加担心,怕自己一旦露怯,江执也会跟着害怕。

  把心底那份恐惧吞咽下去,江顾盼说:“没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不困吗?你别想太多,快睡吧。”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江执开口。

  江顾盼从黑暗的房间里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屋子里暖气不足,微微的凉意侵袭肌肤,他手脚也是冰凉的。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两个大男孩挤一张床像什么话,可这是江执主动要求的。

  江顾盼知道自己这夜一定睡不着,一闭眼还是那间停尸房,是白布搭出的一个臃肿的人形,噩梦原来不用入眠也可以经历。

  他太怕自己一个人了,还好身边有江执。

  于是只短暂思考了几秒,便让出身边的位置来。

  他想江执或许也睡不着,也在害怕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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