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不见自己儿子,田遥看到江执也没觉得多陌生。
她和江执一直不亲,也是生过孩子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喜欢小孩。
江执五岁之前,体内残留的激素还促使着她要关怀照料这个婴儿。
后来的事不用讲也知道,江家那男孩代替了她的位置,负责照顾江执。田遥的精神得到了放松,心思也活泛起来。
*
咖啡厅里。
江执在她对面坐下,神情淡漠,半阖着眼帘,像睡不醒一样,没有在看她。
田遥想到几年前,他找自己谈判时的态度也是这样,对于自己今后的生活没有一丁点的期待和向往,只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据理力争,要她拿钱出来,才肯跟她走。
盛夏时节已过,田遥喉咙间泛起痒意,想要咳嗽,却强忍着,把那点不适压下了。
“樊望津,你现在翅膀是硬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让你回个家怎么就这么难呢!”
田遥至今没有习惯儿子的新名字,还是“江执”叫着顺口一些,这她绝不会说。
江执高中便进了私立学校住宿,大学更是一去不返,连家都不愿回。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每每见到江执,看到他的模样,田遥心中便隐隐生出一种怯意。
她十月怀胎的小孩跟他并不亲近,血缘没有将他们连接起来,反而是随着那条剪断的脐带一齐断开,如此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一团。
因此她宁可另辟蹊径,找苏溢盯着江执,也不愿踏入那间公寓一步。
“我现在和江顾盼在一起。”
面对田遥尖锐的指控,江执终于掀起眼帘,说了进店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
*
谭鹤在电话里火急火燎质问,江顾盼在哪里的时候。
江顾盼正好看完一处房子,和中介友好告别后,准备绕到市场买点菜,回去做饭。
他接起电话,摊主以为他反悔不买了,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说:“小伙子给你便宜点嘛。”
江顾盼欣然接受,然后就听谭鹤在电话里嘶吼。
“江顾盼,你又上赶着去给人当妈?!”
江顾盼和谭鹤交涉了几句,一开始还试图遮掩,被谭鹤当场拆穿:“你现在是不是住在江执那儿!”
被拆穿了,江顾盼反而松一口气。谭鹤逼着他把现在的住址抖落出来。
“你等等,我先问问江执。”
“你问他他肯定也得同意,何必费这个劲,他向来都是听你的。”谭鹤恨恨地讲,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说,江执把江顾盼看的比他想象中重要。
樊苏漓联系到他的时候,他还纳闷,知道是江执在四处找人,也就明白了,
樊家两个女儿对这私生子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现在能通过樊苏漓找人,就说明江执真的急了。
还行,江执良心未泯,对江顾盼还念着旧情。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情”是情人的情。
等谭鹤上门,饭也差不多煮好,江顾盼把人迎进门。
谭鹤黑着一张脸,巡视整间公寓,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江顾盼身上。
人是全须全尾站在他面前,看着完好无损,无瑕疵、无划痕,十成新。
连着“你”了好几声,谭鹤实在下不去嘴。
最开始他想一定是江顾盼这邻居搞错了,可越往楼下走越觉出不对味。
这俩人可是连嘴皮子都贴在一起过,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
又不是亲兄弟,现在这世道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不要太常见……
难怪他一直看不顺眼江执,原来是对他兄弟的贞操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谭鹤说:“你该不会真和那小子搞到一起……”
这本来是个疑问句,疑问还没发出来,身后有人自动给他解答。
江执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侧过身绕开谭鹤,把其中一杯体贴地送进江顾盼手里,另外一杯带包装的递到谭鹤面前。
“欢迎来家里做客,”江执看着他,“要是嫂子叫不出口,哥夫也可以。”
“………………”
春意夏
第70章 “你先替我保管”
谭鹤深呼一口气,决定不去理会江执的挑衅,转而用眼神攻击一旁明显心虚的江顾盼。
刚看过去,视线就被挡住。
“怎么还带礼物来,怪见外的。”江执的语气放松,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索要名分的人。
谭鹤嘴角抽了抽,“反正不是给你带的。”
“江顾盼的就是我的,我们两个是一起的。”
这是连“哥”也不叫一声了,谭鹤的眼睛再次斜过去,瞄着被江执挡在身后的人。
那还是叫的。
只是叫的场合不一样了。
“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来再说。”江顾盼声音发虚,不敢直视谭鹤。
之前他在发小面前坚决声称自己不喜欢男人,现在不但和男人住在一起,这人还是谭鹤的“老熟人”。
谭鹤对于两人的过去再清楚不过。
江执先进卫生间洗手,门是半掩着,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你终于放弃那间破出租房了?”谭鹤轻吐一口气,没有进一步追问他俩同居的事。
江顾盼微微一怔,才作答:“是,我想找间离市区近点的房子,最近正在看。”
“你那邻居可真是个大嘴巴,什么事都往外抖落。”
谭鹤点他。
江顾盼随即明白过来,跟着扶额,好在现在他搬走了,既不能扰民,邻居也不能到处宣扬自己隔壁住了对男同。
正好江执从洗手间里出来,脸上湿漉漉挂水,江顾盼的注意力转移,问他怎么不记得擦脸。
江执从谭鹤身边走过,低头时水珠落在江顾盼身上,洇出三四五六个点。
“着急见你。”江执说。
谭鹤听见这话,整个人麻了一下,快步走进洗手间,迅速关上门。
那摆明是故意的。
这小子小时候也这样,只要江顾盼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就要作妖。
谭鹤眼睁睁看着,过去几年,江执竟然还来这套。
等他再出门时,桌上已摆好饭菜。
江顾盼正在问江执怎么大晚上买咖啡回来,江执刚要回答,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向谭鹤。
谭鹤在两个人的对面坐下,认命地呼出一口气,喝了一口摆在自己眼前的汤。
还是熟悉的味道,对面的也依旧是熟悉的人。
谭鹤偶尔会想起从前的生活。
县城是逼仄的,人际往来单调而又乏味。
他在江家做客的次数不多,每次留下吃饭,江父都不在,江家好像永远只有他们兄弟两个。
附近往来的人都清楚江执不是老江家的种,后来江顾盼也跟他承认,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件事。
却不愿意说。
谭鹤是家里的独生子,完全想象不到家里多出一个小孩,自己得闹心成什么样子。
他不明白江顾盼为什么能那么无私,自己有什么都分给弟弟一半。不,一半太少了,如果可以,给出全部他也心甘情愿。
谭鹤无法理解,同样令他不能理解的还有江执。
他总是跟着江顾盼。
小学时还能理解,毕竟年纪小,会不自觉依赖身边的大人,江家那对夫妻不负责任,这重担便落在江顾盼身上。但上了初中也依旧,把同龄人的邀请永远置于他哥的后面。
除非江顾盼当天有事情,他才会退而求其次,应邀去见同学。
江顾盼为此还忧心过,江执从来没有把朋友带来家里,是不是交不到朋友?
“他真的想交吗?”谭鹤作为旁观者看得很清楚,“我看围着他转的人也不少,他自己不愿意跟人家玩,天天围着你转。”
江父去世以后,谭鹤登门拜访,注意到江父的那间屋子空着,两个人仍住在一个房间里。
这无可厚非,这是为了悼念。
尽管江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谭鹤后来渐渐明白,对于江顾盼来说,江执的诞生并不会夺走他爸和后妈对他的关爱。他本来就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自然也不怕失去。
但是江执的到来,让他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吵闹的哭声,和用力攥紧他指头的小小手掌,生命是那么轻飘飘又沉重的东西。
他们没有换过房间。
一年后,依旧如此。
那口汤喝下去,谭鹤把挡在眼前的碗放下,显出对面的两个人影。
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谭鹤应该感到悚然,事实上,他只是捞起筷子,继续夹菜吃。
他早就习惯了。
这样才算回归正常。
*
吃过饭,谭鹤就要走了,在玄关处换鞋时朝江顾盼招手,“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江执要跟,他自然拦下了。对着比他高出一截的江执,他心底还是有些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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