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处一片“屋檐”下,宁默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你是不是有病”的荒谬。
肖奕炀一言不发,只是视线跃然地划了条抛物线。
宁默平静盯他一阵,蓦地动起身,左手冲抓那把伞柄借力,右手去掏自己的雨伞。奈何对方同样不逊,肖奕炀眼疾手快,他另侧手一推,那伞送进雨中,指腹又一按,彻底将它合了起来。
而另一边,借力的伞柄被宁默拉到自己面前,连带肖奕炀也跟着拽了过来。两人四目而视,近在咫尺,肖奕炀微低着眼看他,鼻尖呼着气,鼻息稀薄而温热,扑在宁默眼尾上。
如同一阵风拷打摇晃的枝条,宁默眼睫轻轻颤动,他一愣,随后一把推开伞柄,并着肖奕炀也复位。
宁默神色放缓,试图讲道理:“一个伞盖不下我们两个。”
“怎么不能。”肖奕炀向上觑了眼头顶的蓝格雨伞,“这是在‘光阴’买的最大号雨伞,绝对可以。”说着他又把伞往宁默这挪了分。
眼见无理可讲,宁默不再迎脸,转身前行。
不足五米,肖奕炀忽然把伞柄移向他:“喏,不然你打。”
宁默回头看他,没半眼,肖奕炀又腾地收回去,算计着说:“算了,还是我打吧。你打我肯定只有淋雨的份儿。”
“……”
眼观前路,街道路面还算干净,只有两侧坠着栀子白瓣,两人步调一致起来,不知不觉间,行程已迈过大半。
回来他们一路上坡,转眼快到小径口,车轮碾压声陆续响起,一辆银灰雷克萨斯从对面割裂地开来。
那辆银灰车威严地停到小径口,右侧车门开动,先有一把大伞撑开,紧接着下来两个男人。
另一把伞下,他们对视一眼,站在不远不近处,识趣地停下。
天降小雨,天色并没有很晴,路转角那盏路灯仍在发电。离远看,它散发着光晕,有点像冬日里的寒气。
凭着那抹暖度,他们看见其中一个是江延,两人站在原地不动,另一人的手突然砸到他脑袋上,搓了搓他翘边的头发。
江延似乎见怪不怪,任凭对方造次,只是待毛发柔顺,随即将那人推进车里,伞下只剩他一人,他撑着那柄大伞转身跑进小道。
汽车提起劲,迈开腿,须臾驶离这里。宽敞的街道上,只余下怔在原地的两个人。
宁默瞥着那转角,很快听见耳边人生疑:“这什么意思。”
“……”
-
书店自习室里,空调嗡嗡运作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供学习者放松视力,分外安静。
方决用手架着头,神色肃穆,正写题。大门底塑料胶带一响,透明门一开,方决转眸,瞥见闻白背着包,往里探脑袋,随后轻轻放门溜进来。
闻白站在门前,视线寻了一大圈,左绕右拐,蹑步到方决那里。
他二话没说,上来掀起袖子,伸直双手,主动摆到方决面前。
方决晾了他一眼,低头瞄起那胳膊,上面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以为到此结束,不料方决丢下笔,拽住闻白胳膊生翻过来。另一面,除去上次的旧伤,也没再添其他。
那里一滩红肿化为淤青,方决盯着几秒,冷哼一声,撂手不再管他。
闻白偷笑了笑。他知道,这是方决允许他坐下。
坐在方决旁边,放下书包,闻白也打开笔袋,翻开试题。
不过他没立刻做题,望了望前面绿植,晃晃笔杆,最后又瞟了眼方决。不一会儿,他听见旁边冷冷地说:“不写就出去。”
明明是他让闻白来这,现在又让他出去。不过闻白只是认可点点头,他知道,方决在置气。
写题期间,方决一句话没找他,闻白悄悄推给他块葡萄糖,他也不接。
闻白咬了咬嘴,看看他,只能又动起笔。
完成任务,两人收拾着书包,方决依旧不看他。闻白鼓起勇气,拉链一拉到底,他握上方决的手,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方决看着他,没回话,默默被闻白拉着走。
走出舒适的室内,两人走上艳阳高照的街道,再一转弯,拐进一条稀人的小道。
一路上,烈阳无处不在,晒得周遭一览无余,街边垃圾散发着腥人的恶臭,短短的黑影投射在他们身后。
走到一半,闻白松开他的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塑料扇,遮在方决额头前,颇有番献殷勤之道。
可方决倏然停下,他不走了。闻白怎么唤他,都不动。
浮光掠影,直到闻白又抓着他手腕,朝前拉,方决才重新迈开腿。
后来烈日悠长的道路上,闻白行走姿势就变成了,一手拉着他,一手帮他遮太阳。
走到街边一棵树,两人迈上台阶,阳光隐去大半,化成斑驳,闻白解放双手。
方决眯着眼,透过树叶缝隙瞄太阳,他问:“所以到底要去哪?”
“就这。”闻白说。
此话一落,方决才铆着眼,端详起眼前那棵树。它树身不高,长得勉勉强强,树叶也很勉强,上面零不星结着几颗绿果。总之,各方面数值都不高,看起来就是很籍籍无名一棵树。
“这树是我种的。”闻白说,“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玩,嚷嚷着要种树。有人从家里偷来半袋种子,我们就跑来这条街上种。种完溜回家,给大人们说,他们把我们臭骂一顿,说就知道瞎胡闹,根本养不成。大家经常偷偷来浇水,只是日复一日没结果,人渐渐少了……不过我种的小树位置不好,天天被太阳晒着,我对不起它,每回顺路来带点水,没想到今年它居然成了!”
“它是整条街上唯一的树。”闻白未免有些小骄傲。
他望着方决,罕见期待道:“你有什么评价?”
方决重视这棵树,汇聚的眼神没有变,说:“叶子挺绿的。”
怕方决等烦躁,闻白不再聊闲,说明来意,告诉他今年意外发现这棵树结果了,特地邀请他来品尝。说着他从树上薅下两颗,细细对比一番,把一颗饱满度更高的递给方决。
烈日午后,两人靠在淡黄墙壁上,绿树在旁,太阳碎成一簇簇,流淌他们身上。
方决盯着手里那颗绿果子,低头闻了一下,一股清新的香酸弥漫,他问:“这是什么果?”
“时间长了,有点忘了。”闻白回想着,“好像是……青柠。”
剥开皮,汁水粘在手上,两人开始品尝。
“噗!噗噗!!”
“呸!!!”
闻白皱成苦瓜脸,险些没喷出来,他匆忙掏出卫生纸,吐进里面。
“你快别吃了。”闻白赶紧招呼他,“快苦死了!”
他继续说:“我以为最多酸一下,没想到它竟然是苦的!早知道我先尝尝,再带你来了。”
方决没理他的话,没放下手,甚至挺着腰板,一直在嚼。
“不是,你确定不苦?”
“快别吃了!”
方决不理他。
没过一会儿,方决突然说:“我陪你吃。”
闻白皱起眉,对着光,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不好吃丢掉不就好了么。明明可以选择不吃。
这条拍摄完,效果同上一场,一脉相承的好。
宁默望着监视器里的成片,还没多惬意,肖奕炀没去休息,径直从幕前过来:“效果怎么样?”
肖奕炀喘着热气,额前汗水密布。宁默望着他,如实说:“很好。”
“那你不夸我两句。”
这招打得宁默措不及防,他视线不禁又一提。
肖奕炀笑了下,现出忽悠形态,抄走他水杯:“逗你的,我去给你接杯水。”
他走后,宁默面色木然,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由地发起怔,但很快,他又掀起一阵烦。
这阵烦让宁默乱想,不由自主地乱想,他又开始想肖奕炀这几天的反常,想他的关心,想他毫无征兆的好……一颗心处于风浪之间,随水涨船高。
旁边有人提醒,示意他好像把片子清除了,宁默才匆忙挪开手。
难以置信,他居然真的删掉了。
他自己摁了删除键!
什么时候摁的?
误删的戏份重新补拍,收工延时,宁默再三道歉,但帆破难行,失去风帆的小船永远驶不远。
几番雨落,几番人往,小径上栀子瓣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宁默匆匆踩过,深夜回家。
他冲开浴室门,脱下湿外套,抱着马桶突然呕吐不止。肖奕炀找过他后,他的身体其实就隐隐作痛了,但等确认工作失误,这种难受彻底澎湃到高潮。强忍着身体不适,直到补拍结束,宁默才撑回家。
彻底吐干净完,宁默后靠到马桶上,长舒一口气。坐在瓷砖上,他掏开口袋,缓慢点起一根烟。
白雾浮现,眼神放空,宁默又止不住的乱,演技的问题可以深究,废片的缘由可以深究,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可以深究,但此刻的心猿意马,他一点都摸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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