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决一把将钱塞进裤兜里,给闻白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闻白来的时候,方决没点菜,正掰着手腕等待。
闻白坐下看了他一眼:“没睡好吗?”
“有点。”方决说,“晚上被蚊子咬了。”
“那记得涂点花露水。”
“嗯。”方决把菜单推给他,“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点吧。”闻白说。
方决蹙了下眉头,把菜单又捞到自己面前,点了三道湘菜。
饭菜上来,两人动筷。
方决看闻白嗦了一筷子,问他:“味道怎么样?”
你觉得呢?”闻白说。
方决胸膛吁出一口气:“有点咸吧。”
闻白:“是有点。”
方决点了三道菜,最终还剩大半份糖醋排骨没吃完,他让店员打包,递给闻白,叫他回家当宵夜。
高三的生活枯燥且乏味,每个人身上都腌着一股死鱼味,除了学习似乎无话可聊,方决和闻白又去书店。
店内的空调平静吹着,能暂时吹散他们身上那股味道,清醒半分。两人掏出卷子,动笔写起。
周六没什么人,店内安静无比,即使一身轻松,也再抵抗不了身体本能,方决眼睛晃晃沉沉,没一会儿睡着了。
凉风吹拂,他趴在桌子上,这一觉睡得很结实,他一动不动,什么梦也没做。
他睁眼的时候,视线上挑,橙光袭来,闻白正低头做题。方决看了眼手表,过去了两个小时,他起身发出动静,闻白也看向他。
方决掐了掐山根,眼神深邃:“怎么没叫醒我?”
“哦,刚在做题。”闻白语调起伏了下,“没注意到。”
方决轻撇了下嘴,他捞起试卷,“哗啦”朝正,继续做题。
最近方决总感觉很困,尤其下午,各种味儿乱窜的教室里,他总能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
但每节课他眼皮都强撑着,即使听不进去多少、看不进去多少,也要支着头,就像每天灌毒鸡汤的学生,只要鸡血一打,两眼一瞪,就沉浸在自我努力的浪潮里,将这风雕成新的精神支柱。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是在遵守承诺。
方决熬了两个通宵,但此刻他一点都不困,压抑的日子过得好久,他约上闻白去看电影。
放学的钟摆终于按时指到终点,方决提溜起书包,冲出教室门外。可刚迈下几阶台阶,他顿住脚步——伸手去掏的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的钱不见了。
这几天攒的钱都不见了。
方决皱起眉心,沿着楼梯快速向上找,哪儿都不见踪影。楼梯间,恰好迎面碰上闻白,对方问:“不去看电影吗?”
方决那只手还揣在兜里,眼神仓促地眨了眨。
闻白像看穿什么:“不去也没关系。”
“不行。”方决自顾自跑下楼梯,冲着闻白喊,“去建安路等我,一会就到!”
方决一路狂奔到家,他的心脏随着剧烈运动七上八下,到家门口,他先弯腰平息一口气,拧开钥匙,小心翼翼地开门。
进门后,空气平静如水,家里没有人。
方决轻手轻脚走去房间,打开房门,那摊钱还躺在桌沿。他咬了咬牙关,犹豫半刻,最终还是悄悄抽了张红票。
方决火急火燎地赶到建安路,见闻白站在路牌看书,走到跟前,问他的意见:“看什么电影?”
闻白吃惊地放下书,恍惚眨了下眼,说:“都行。”
“没有叫‘都行’的电影。”方决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闻白有些愣地看他,解释道:“我也不知道看什么。”
方决绷住嘴,没再接下话,他带闻白先去饮品店买了两杯饮料,动身往影院走。
还有一条街口的距离,方决问:“想吃什么?爆米花?”
闻白脱口说:“都行,看你的吧。”
方决眉心不禁皱起:“我是问你的意见,不要考虑别人。”
闻白微微张开嘴,又眨了下眼,接道:“那不要了,电影院的爆米花太贵了。”
“只说你想不想吃,管那么多干什么。”方决话语染上点冲。
语音未落,两个人都愣怔在原地。
明明是很小一段谈话,方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火气,只觉得这些天胸闷气短,心脏上像套上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密不透风,好像随时要收紧。
今天的掉钱只是一根针,往那袋子上扎了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充实的气流缓缓挤出,而刚才那番不对冲的对话更像一掌,一记拍下,不等慢慢收紧,袋子便“砰”地破了相。
闻白:“你怎么了?”
关押许久的气压一轰而出,方决脑子还没反应,嘴巴先不吐不快,拉不住闸门:“你还有脸问,问你什么,天天就是看别人脸色,你没一点主见吗?每回都是‘随你’‘都行‘,我再跟一块木头说话么……有时候和你相处我真的觉得很累,什么都要靠猜,什么都要靠问,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闻白:“对不起。”
方决心里苦笑一下,一盆冷水泼出,换来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对不起”。可更难受的是,明明他才是被道歉的人,明明他才是高位者,他心里反而先升起一丝惶恐,被恐惧占据。是啊,他根本猜不透,猜不透眼前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就像看不透那天闻白和阿木的对话一样,不知道他是惯性的应付,还是本能地认同。
那之后,方决一直在自欺欺人,他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开始干越来越多的活,开始闭耳不听、埋头猛冲。但只有久久压抑的心知道,他搪塞不过去。人一旦有了想法,也就有了怀疑,再怎么避而不谈,那念头还在,那心尖上的一捧灰还在……
方决看着他:“我不要对不起。”
“……对不起。”闻白面容失色。
方决眼睛上漫着几条若隐若现的红血丝,连续好几天他行程不减。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可以吃很多很多的苦,可以受很多很多的累,只要闻白回应一声,哪怕一小声,他粉身碎骨都不怕。
他认定的事,一旦开始,只剩结束。
怕就怕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怕就怕这条不归路上,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那几道血丝蔓延,在眼睛里变成一片绯红,方决眼神狠劲起来,像今天必须探究个所以然来:“那天你和阿木说的话,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闻白:“什么?”
不等方决回话,闻白干裂的唇角轻扯了下,接着说:“我的真实想法……重要吗。方决,这个世界不是许愿池,不是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地球不围着我转,太阳也不围着我转。”
方决此刻眼神已颤抖起来,听不进去其他话,他像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道士,只想问出那个需要他修炼一生的课题:“所以,是吗?”
闻白:“是又能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呢……”
方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一小撮苗头:“看吧,你就是同性恋!”
旁边有人经过,闻白给让了道,神色冷淡,回过身时,他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方决不管不顾地瞪着:“……可你说过想和我在一起!”
很快,方决盯着一脸淡定的闻白,冷“呵”一声,像掰扯清什么:“噢,原来你一句‘想’给我敷衍过去了,是不是觉得高考结束后没考到一所学校,就当没这回事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问的那句话,就他妈是句笑话?”
闻白默不作声。
“你不就是怕变成赖昊他爸那样,被吐沫星子淹死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闻白刚要说话。
方决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说:“别再想像哄小孩一样糊弄我,告诉你,没门。也别说一些折中的话,我明确告诉你,咱俩当不成兄弟!”
“要么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方决步步紧逼,“要么就滚出我的生活。”
那场电影最后没有看成。
这场戏拍完,肖奕炀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吓得工作人员一哄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宁默也从布椅站起来,望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听见剥离而出的人说:“入戏太深了,没缓过来……”
那里仍聚着一些人,有人在给他擦汗,有人再尝试和他说话,帮他出戏。
宁默刚松下一口气,人流交汇间,那双眼睛如星子般从光年之外袭来,时空一滞,投进宁默眼中的——是戏中莽撞的红,只是那股狠劲消散很多,取而代之成一股凝望的酸。
宁默目光一顿。
他低下头去找附近的资料,拾起最下面一份,转身离去。
走回仓库,他把手中的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从前段时间起,收工后他不再久待仓库,放下物品就离开,其他的一律不管。
在道路上走了大约一个路口,电线杆上两只麻雀叽喳斗嘴,宁默把视线放到它们身上,捕捉着音量,投箸谁是最后赢家。直到细微的摩托轰鸣从耳后飘来,那声音其实一直很远,却电流般麻灌进宁默的耳朵里、背上,他不自觉地绷直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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